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将山壑沟谷尽数掩埋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耳边,面相憨厚的导游在讲述老洞的旅游史:2002年,六七个六七十岁的广东人,徒步来到老洞,漫无目的地拍照、穿梭,把老洞人吓得一个个关门闭户。导游大胆上前攀谈。从此,老洞人知道了旅游这回事。2003年,陆续有背包客造访老洞。2004年,一位在凤凰教书的老洞人看到了商机,特地回乡商议大事。凤凰众多的客栈前摆着不少木板,大多是对凤凰周围的苗寨的宣传。自此,老洞也在其中占了一席之地。导游也就成了导游。很普通的苗族头巾,也要在游客面前现场演示如何缠绕。
凤凰城的雪,轻盈飘忽,而老洞的雪,厚重得就像从来没有化过。脚下踩着的是厚实松软的白毡。年轻的苗族姑娘在寨子前拉起欢迎的条幅,对歌,喝过甜甜的糯米酒,方才放行。
这寨子,像一座石头筑成的迷宫。不明就里硬闯的话,到处都是死路一条。只有寨子里的村民才知道怎么走,那些隐蔽的后门和小路,外人无一得知。整个寨子就是一个石头堡垒,互相关联的房子表面只是或方正或弧形的石板墙,内里却机关重重大有乾坤。当年的土匪进来了就只有迷路,找不到进门的诀窍,倒很有可能倒在隐秘的枪眼中射出的流弹之下。到今天,这迷宫般的建筑,成了老洞最吸引人的部分。
老洞的人99%姓麻,当地苗族五大姓之一。传说中,苗人的祖先是蚩尤,与黄帝斗争失败了,才带领族人越过黄河长江,退守到南疆的深山之中。我想这传说暗示着苗族与汉族不相伯仲的源远流长,以及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至少,那个洪水淹没世界,兄妹成亲繁衍后人的远古传说,就足够与世界起源的各种国际版本接轨,可以证明这个民族的古老与智慧。但凡古老的民族,文化中一定有着灿烂和神秘的部分。譬如苗家美丽的银饰。譬如出口成章的对歌和让人眼花缭乱的苗鼓。还譬如,蛊。
旅游车上的上海女孩,对导游描述的情蛊大感兴趣,追根刨底。我却想,情感世界里哪里没有蛊?只要用了情,便中了诛心的毒。见到一位会帮人下蛊的老太太,导游称她是村子里唯一的“仙娘”。女孩请导游当翻译和仙娘交谈,导游没有回答。我庆幸,如果仙娘也下海做生意了,老洞也就不再是老洞了。
现在一切还算原汁原味,可以吃到道地的农家饭,看寨子里的老太太如何织布纺纱,大嫂和年轻的姑娘一起敲起苗鼓,载歌载舞。很多人已经会说汉语的“你好”,拍照时,叼着烟斗的老头会自动站在镜头前面,正在织布的老妈妈会拉起我的手放到她肩上。与2002年第一批旅游者进寨时全村如临大敌的情形大相径庭,如此迅速的变化。我想若不是苗家的人太过聪明,便是太过狡黠吧。将来还会怎样?老太太们已经会拿着手编的五彩腰带兜售了,虽然并不贴身也不粘人;几岁的小女孩,也会把草编的袋子送到我眼前:“姐姐,买一个吧。”尽管声音细如蚊蚋,头低低地垂着仿佛做了什么错事。
80元的通票,单纯从今天的游程来说算是暴利了,但这是一个贫困的山村。村子里的人,正想办法吸引更多的游人。据说,还有人建议在这里建旅店。以后,一定会有更多的人来老洞,也一定会有更多的人放弃它,去寻找另外那些还未被发现的,通电通车更晚的寨子。我可以看到未来的发展,没有评论的权利。
回凤凰的路上,看到路边裸露的山岩,全是一层层叠得整整齐齐,仿佛天然的纸笺。这该是典型的沉积岩了,这样的岩石仿佛天然的故事书,每一层,每一页,都沉淀着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痕迹,不同的沧海桑田。
回到凤凰,雪已经停了,天空还是一片清冷的灰色。买了票,在沱江泛舟。船浆把水剪开,小船几近无声地前行。沱江的水平滑如同丝缎,偶尔有一个浅浅的落阶。船儿跌下去,水花激起一片有惊无险的尖叫。虹桥、尖塔、枯叶的树,船儿在淡色的风景中穿梭,水面飘来年轻女子的歌声。两岸的吊脚楼渐次映入眼帘,又渐次淡出。长长的木桩子直插入水中,宛如一片亘古的森林。那是凤凰的灵魂吧,现今多是酒吧了,另一处吸引背包客的所在。
“流浪者”就在虹桥边上,位置和环境都不错,推窗正是沱江。小船在眼下咿呀划过,鞭炮在对岸噼啪响起。再过两天,便是元宵。难怪来到凤凰的人们喜欢泡吧,尤其在这样寒冷的夜里。一直到脚下的炭火都灭了,才离开“流浪者”。
已是夜色沉沉,虹桥挂上一身华灯。东城楼有人兜售许愿灯与烟花,生意不错,江面上很快飘起星星点点的光,一盏盏花灯,带着这样那样的心愿在水中飘飘荡荡。岸上也放起了烟花。一朵朵艳丽的花,在黑漆漆的夜空中倏忽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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