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记者 马天泽
地处云南东北部乌蒙山腹地的昭通市,近几年来迅速崛起一批中青年作家。2000至2001年,他们仅在全国重点文学期刊上发表,并被各类选刊转载的作品就达十余件,占全省同类作品的73%,开创了云南历年"刊登率"和"转载率"之最,一举改变了云南中短篇小说创作的沉寂局面。其中的两件作品荣获全国有关大赛的头奖和被人推重为是我国近年来诗歌创作的代表之作。国内评论界一些资深人士因此认为,在昭通这样一个闭塞、贫困的地域,有这么多的青年热衷于以文学的形式,反映改革现实和时代变化,是一种绝不同于流行趋势的令人兴奋的新气象,称其为"昭通文学现象和昭通作家群",个中奥妙何在?记者近日专程造访了乌蒙群山。
父老乡亲
阅读夏天敏的小说,会感到他对脚下的红土地爱得深沉。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的夏天敏,目前巳发表和出版了小说、散文60多篇150多万字,并多次在各级文学评奖中获奖。去年,他的中篇小说《好大一对羊》,又攫获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的《当代》期刊2001年度中篇小说拉力赛唯一的头奖。谈起自已的作品,年届50、现为市文联副主席的他眼中滚动着泪水:"不把这一切写出来,我就对不起我的父老乡亲。"言谈间竟几次哽咽。
著名作家彭荆风惊讶他处理素材、编织故事、塑造人物、描述细节的艺术功力和他充满乡士气息,富于个性化的语言张力,"被他营造的令人惊异、愤慨、叹息的小说氛围所震慑"。《好大一对羊》中的主人公德山老汉和他的乡亲,生活在生态被极度开垦,几乎寸草不长难以生存的高寒贫困山区,突然"时来运转",热心的地区副专员要和他结扶贫对子,还送给他一对外国优良种羊。这本来是件好事,却不幸被那些邀宠上级的乡村小官吏所利用所夸大,把养好肥羊多产羊脱贫致富作为"政治任务",压给德山老汉并层层加码。逼得老汉诚惶诚恐,绞尽脑汁,锇着肚子四处奔波借钱去购买自已从未吃过的高级配方食品,营建从没住过的恒温暖房,象侍候金枝玉叶一样,侍候这对"扶贫羊"。"两只羊压在他的肩上背上,比父母妻儿还要沉重。他的腰更佝偻了,背更驼了。"。结果,由于环境的恶劣,种羊退化失去了生育能力;德山老汉和他的哑巴妻子唯一的女儿,为帮助父亲坚决完成"政治任务",跟着父亲到30多公里远的山外凹地放羊,又被沼泽永久地淹没。
这是一个欲哭无泪,似曾相识、尴尬荒诞又常被人视而不见的故事。"故事的原型就在我当年挂职工作的那个乡村",夏天敏说。
此间人士评论,夏天敏面对自己熟悉的低层人物的艰辛生活,深挖细掘,善于"发现",作品留给读者充分的想象空间和沉甸甸的思考。
与夏天敏的作品相辉映,11年前就在全国发表作品的34岁的青年诗人樊忠慰,则以另一种风格诉说着自巳生死不渝的乡土情结。他独行于故乡山水天地间,近于喃喃自语地与自然和山外的世界对话,追求的不是本来的真实而是情感的真实。《诗刊》副主编李小雨说:"读樊忠慰的诗,我总感到是对生命本质提升的极至,有一种向上飞的力量。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使他枕于幻想,而饥饿和疾苦又给他带来身心的创伤,使他更能清楚地触摸到生命的颤力","想象很奇特、很有冲击力"。去年,樊忠慰的新诗集《绿太阳》出版后,在全国引起较大反响,《诗刊》、《诗选刊》以较大篇幅选载转载,有评论认为是我国近年来诗歌创作的顶峰之作,一些诗还被译成英文介绍到国外。
"灵魂在天空飞翔"
在人类文明史上,昭通市曾有过浓墨重彩的辉煌。秦开"五尺道",汉筑"南夷道",历史上的昭通曾经商贾云集,成为"锁钥南滇、咽喉西蜀"的重要通道和云、贵、川三省结合部的物资集散地,是中原与云南沟通的主要门户并"富甲天下"。融中原文化、巴蜀文化、楚文化和乌蒙文化为一体的朱提文化(汉代昭通名朱提),在早期云南文化三大发祥地(朱提文化、滇文化、洱海文化)中居领先地位。《华阳国志》记载,朱提郡"其民好学",崇尚文化。以后的若干年间,昭通涌现出的重臣名将和国学大师灿若星辰
。然而,由于从唐、宋两朝以来中原和云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转移等多种原因,昭通逐渐被封闭在一隅,成为全国最贫困的地区之一。而且,由于闭塞和贫困,导致了愚昧和卑微,与历史铸就的凝重文化传统形成了强烈反差,共存于人们心中。
"也许,正是这种心灵深处的冲突和感受,激励着现代昭通人去倾诉"。市委宣传部部长黄玲说。
《文艺报》副主编贺绍俊认为:昭通作家群是对目前还扎根故土从事创作和巳调到省会昆明市工作,仍坚持创作的两部分昭通籍作家的统称。他们不是一个文学流派,而是在昭通这块相对闭塞贪困而历史文化深厚的土地上,以广泛、包容的精神聚合的作家群体。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对文学纯洁性、神圣性的向往,疏远文学时尚化的趋向,诚实地面对生活和创作,展示了"一种成功的文学生产方式和良性的文学环境"。
十多年前,他们的文学创作都是从昭通起步,目前都是业余创作,作品的内容充溢着浓郁的故土地域色彩。
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经历了十年浩劫的祖国大地迎来了文学创作的黄金时期。昭通也和全国一样,充满了文学理想和社会激情,出现了数以千计的文学青年和数十家民间自发的文学社团和刊物,呈现出百舸争流、千帆竞发的创作景象,且不因外界环境和自身境况的变化,一直绵延至今。其持续时间之长,人数之多,影响之大,是昭通近二十年来的一大景观,在全国也不多见。"这是一种机缘",《滇池》杂志主编李霁雨说:探讨昭通文学现象给人最深的一个启示是,文学创作的环境与氛围至关重要。他认为昭通的"父母官",在如何团结、引导和扶持本地文学青年繁荣创作方面,有经验值得总结。
应该一提的是,除文学创作外,昭通近几年来的书法、绘画、摄影成就也令人瞩目。
"尽管脚下的土地贫瘠苍凉,我们的灵魂却在天空中飞翔",在谈到自己的成长历程时,昭通作家们对故乡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李存葆说:用热血和苦难谱写的历史,往往更能震古烁今。昭通的人民和昭通作家群的作家们,用自巳的行动和作品捍卫和守护着文学的品格和尊严。
目前在中国文坛上斩露头脚的昭通籍作家巳有十多人,其代表人物除夏天敏、樊忠慰外,还有
刘广雄、宋家宏、李骞、蒋仲文、邹长铭、潘灵、雷平阳、胡性能等。1999年,云南省作协实行聘任制,在全省16个地、州、市公开招聘作家,昭通市和昭通籍作家有8人应聘,占全省应聘人数的三分之一。
创作和评论双翼齐飞
昭通作家们作为一个群体的创作,从一开始到目前,始终在一个较为清醒的状态下进行。即创作和评论双翼齐飞这一理性的支持,是昭通作家群的先天优势。
当年曾在昭通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任教、现分别为云南人民出版社文艺部副主任和云南民族学院教授的宋家宏、李骞,既是故乡文学青年的良师益友,又是文学创作和评论的探索者。从上个世纪中后期,他们就开始针对昭通文学新人的作品,给予深度关照并在《文学评论》等重点刊物上发表评论,从而使昭通文学创作在初始阶段,就把目标瞄准了全国的重点刊物,在全国背景下检验自巳的创作水平。
在省城昆明,年过古稀的全国著名作家彭荆风,认真拜读过昭通作家们的大部分新作。他如数家珍般地向外界力荐其中的精品,真心诚意地点拨某些作品的不足,倾注了一位文学前辈的心血和责任。
在云南省委、省政府的支持下,云南省文联、省作协,不拘一格选人才,努力营造让作家脱颖而出的环境和氛围。
党的十六大召开前夕的今年10月,云南省作协、云南人民出版社又和昭通市委、市政府联合拨出专款,邀请国内文学界资深人士到昭通实地考察后,召开了昭通文学现象和昭通作家群的研讨会,以进一步深化文学创作、推动昭通文化事业的发展。这一高瞻远瞩的创新之举,又使人耳目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