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桥边,十来个傈僳族的男人、女人围着地上的几瓶苞谷酒坐成一圈,陶醉地唱着《对酒歌》。在他们身后,是奔腾咆哮的怒江。
怒江要建大坝了,他们都知道,因为政府已经来量过地了。
这是11月初的一个中午。就在十来天后,由国家环保总局评估中心副主任刘伟生带头的5人政策调研组抵达怒江。
这已是国家环保总局第三次考察和调研怒江开发问题,环保总局人士的这次光临被当地政府看作一大“利好”。因为“水电开发(折衷)方案已经定下来了。”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计委一负责人说,如顺利的话,13级水电站中规模最小的六库电站将于今年底开工。
尽管计委这位负责人说这话时显得颇为轻松,但今年8月份怒江水电开发方案一经提出,该工程就在全国环保界和云南形成极大争议。
怒江,我国刚刚获准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三江并流”中的大河之一,与雅鲁藏布江一起被称为我国仅存的两条没有建坝的原生态河流,怒江中下游汇聚了除沙漠和海洋外北半球的各类自然景观。反对者认为,在怒江上建坝,这条原生态河流将不复存在。
12日,国家环保总局一位竭力反对怒江建坝的官员在电话里颇为无奈地对记者说:“这个事情该做的我都做了,现在我已经不管了。”
“怒江建坝之争”至此似已见出分晓,一个总投资近1000亿元的工程即将上马。 何大明的尴尬?
这位云南专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怒江开发,在当地,他不可避免地成为孤独者
何大明现在的处境很尴尬。怒江州政府几位官员和主张建坝的云南专家都这样认为。
在他们看来,何大明的尴尬在于:身为云南专家,却不顾怒江的困难,一再呼吁要把怒江作为国家最后两条原生态河流之一保留下来,使怒江水电开发计划险些搁浅。
今年8月14日,由云南省怒江州完成的《怒江中下游流域水电规划报告》通过国家发展与改革委员会主持评审。该报告规划以松塔和马吉为龙头水库,丙中洛、鹿马登、福贡、碧江、亚碧罗、泸水、六库、石头寨、赛格、岩桑树和光坡等梯级组成的两库十三级开发方案,全梯级总装机容量可达2132万千瓦,年发电量为1029.6亿千瓦时。
此前,中国华电集团的高层领导几次到怒江实地考察。今年3月14日,华电集团与云南省政府签署了《关于促进云南电力发展的合作意向书》,云南省政府支持华电集团开发云南电力资源,支持怒江开发;6月14日,云南华电怒江水电开发有限公司组建;7月18日,云南华电怒江六库电站正式挂牌成立。按照规划,今年将开工建设六库电站,同时启动马吉、碧江、亚碧罗、泸水、赛格和岩桑树电站的设计工作。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
这时,何大明站出来。一场关于怒江是“开发与保护并重”还是“作为原生态河流保留、不予开发”的争论就此展开。
何大明,云南大学教授,云大亚洲国际河流中心主任,著名河流专家。他是最先反对开发怒江、呼吁“为子孙保留一条生态江”的专家,也是站出来反对怒江建坝的惟一的云南当地专家。
两年前,何大明就开始呼吁保留国家最后两条原生态河流——怒江和雅鲁藏布江。
早在今年6月份,何大明在获知怒江要修电站的消息后,先后在昆明召开了两次大坝与生态影响的会议,每次会议都有近50位省内外和其他部门的专家、代表参加,“目的是让更多的人来关注这件事情。”
在9月3日由国家环境保护总局在北京市主持召开的“怒江流域水电开发活动生态环境保护问题专家座谈会”上。何大明第一次抛出反对怒江建坝的六大“尖锐”理由:
一、包括怒江在内的“三江并流”是在久远的地球演化过程中形成的独特的自然资源,并已于今年被联合国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该遗产的保护十分重要,我们应该信守对世界遗产的承诺;
二、怒江天然大峡谷具有多重不可替代的重大价值;
三、怒江是我国与东南亚淡水鱼类区系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
四、怒江中下游所处的横断山区,怒江等大河沿断层发育,新构造运动活跃。在其高山峡谷区修建干流大型电站,必须关注水土流失、滑坡、泥石流和可能的地震灾害的危害,工程的经济寿命可能远较预期设计的小;
五、怒江大峡谷干流电站将产生大量生态移民;
六、怒江州的贫困是多种原因造成的,不可能依靠修建大型水电站脱贫。
这六大理由后来成为国家环保总局以及北京的专家们向怒江“发难”的基础。
“地方专家有自身的局限,一般不敢放开来讲,”对于“尴尬”之说,何大明不以为然,笑了笑回答:“所以像这种论证会,现在我一般不参加,没有多少用处,说了也没有用,还得罪人。”
两地专家相持不下
是保留一条生态河还是“为怒江人民找一条出路”,观念上的对立始终尖锐
在北京的一些环保专家看来,参与怒江水电开发座谈的云南的专家确实是“不敢放开来讲”,以至于在一次座谈会上,北京一专家几乎指着云南专家的鼻子说:“你们云南专家是不是怕丢了自己的饭碗所以不敢说真话?”
从8月份国家发改委召开《规划》审查会以来,国家环保总局和云南环保局先后组织了4次专家座谈会。座谈会上,北京和云南的专家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北京专家呼吁给子孙留一条原生态河流。
9月3日,在国家环保总局主持召开的第一次专家座谈会上,除发改委和水利电力系统的代表认为“怒江建坝是有效扶贫”“怒江建坝与世界自然遗产不矛盾”之外,来自生态、农林、地质等领域的三十余位专家一致对怒江开发持反对意见。
专家们指出,怒江作为目前我国仅存的两条原始生态江河之一,应从国家生态安全长期目标出发,将其作为一条生态江予以保留,不予开发。这样一方面可以使其成为国家的自然遗产得到永久保护;另一方面,把怒江作为一个江河原生生境的对照物和参照系,开展长期、全面和系统的环境观测活动,取得原始生态环境系统的各种相关本底数据,从而对照人类已经开发的江河所引起的生态环境变化进行类比,进而为国家进行环境影响战略评价提供依据。当地的脱贫致富,应寻找其他路径,如借鉴丽江的生态旅游。
钱易、刘鸿亮、唐孝炎、金鉴明、李文华等院士明确提出,不能片面强调西部水资源的能源价值,而忽视或掩盖水资源(特别像怒江这样重要的生态河流)的生态价值和社会人文与经济可持续发展的综合价值。
主持会议的国家环保总局的司长级官员观点鲜明:不要片面地认为修建大坝就会使当地农民富裕起来,如果处理不当,移民就地后靠(即由低处搬向高处),不仅会使农民丧失地力较好的耕地资源,而且会造成新的水土流失,使当地更加贫困化。
云南专家则主张“给怒江人民一条出路”。
云南省环保局分别于9月29日、10月10日召开了两次研讨会,对于“保留一条原生态河流”问题,云南专家们的意见是:首先,从严格意义上说,怒江已不是一条保持着自然流态的河流,因为在怒江上游(西藏那曲地区)早已建有一小型水电站,且怒江河谷地带已被人类所开发利用;另外,萨尔温江(怒江流出中国境外称此名)如果被所在地国家开发,怒江保持一条原生生态江的目的也不可能实现;其次,由于每条河流都有自己的独特性,保留一条河流在科学研究上参照性、可比性及意义有限。
至于对“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的影响,云南专家认为影响不大,因为“三江并流”怒江片区的核心区域在海拔2500米以上,缓冲区也在2000米以上,而怒江水电开发规划最高程为1570米,淹没的主要是人地矛盾突出、水土流失最严重的河谷地带。
10月20-21日,在昆明召开的第四次专家座谈会上,两派专家正面交锋,展开激辩。
“北京的专家太咄咄逼人了,根本不是探讨问题的气氛。”时隔半月,党承林教授说起这次座谈会的情景还略显激动。党承林是云南大学生态与动植物研究所所长,他形容这次会议的结果是“不欢而散”。党承林也在会上谈了自己的几点看法:“怒江中下游水电开发的确不是解决当地群众贫困和经济发展的惟一最佳途径,但是,怒江州可供开发利用的自然资源十分有限。怒江地区生存条件的恶劣超出了一般人想象,广大群众至今仍未脱贫。水电开发,至少是迄今为止一条可实现的对怒江州社会经济发展具有重要作用的途径。”
“保护动物、植物,不能把人撇开了不管,讲‘兽道’也要讲‘人道’啊。”党承林认为,北京的专家一味地讲保护,没有体会到怒江人民的切肤之痛,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也是生态学者,我当然愿意所有的河流都不开发最好,但前提必须是要给怒江人民一条出路。”
从1.05亿到10亿元
对于贫困的怒江州而言,大幅增加的财政收入将是对地方政府最大的诱惑
怒江水电开发对地方政府的诱惑无疑是巨大的。2002年,怒江全州地方财政收入仅为1.05亿元,而据测算,怒江全部梯级电站建成后,每年地方财政收入将增加27亿元,仅怒江州每年地方财政就将增加10亿元。
说起这个数字,怒江州计委办公室主任赵振中显得很兴奋。“所以,谁要是阻挡我们前进的道路,我们跟他没完!这是历史潮流,谁也阻挡不了。”
怒江是全国唯一的傈僳族自治州,至今还是云南乃至全国最贫困的民族自治州。该州98%以上的土地为高山峡谷,耕地大部分“挂”在陡坡;少数民族比重达92.2%,有傈僳族、怒族、独龙族、普米族4个特有民族,至今还保留着刀耕火种、人背马驮等原始生产方式和纹面部落等原始社会痕迹;由于怒江58.3%的区域面积纳入自然保护范围,丰富的木材资源和矿产资源不能开发,尤其是木材作为长期支持怒江经济的支柱产业,退出历史之后无以为继,至今还没有建立起支撑地方经济增长的支柱产业,财政自给率仅为14.7%;全州4县均为国家扶贫开发重点扶持县,农民人均纯收入仅为935元,50%的农民群众没有解决温饱。
“怒江建州50周年了,国家对它的投资也就9.3亿元,——什么概念?就是一段路啊。”建州近50周年来,地方财政除保“吃饭”外,从来没有安排过建设预算和相应的支出科目,由于基础设施严重不足,赵振中认为怒江目前旅游业也发展不起来。
“在怒江,没有哪一种选择像水电开发这样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怒江不开发,势必影响怒江49万群众的发展权;怒江不开发,各级党委政府就很难向还处在非常贫困状态的人民群众做出合理的交待。”怒江州长欧志明如是说。
对于一些专家提出来的“水电项目建设对百姓好处不大”的说法,国电北京勘测设计研究院测算出了一笔账:首先,怒江全部梯级开发后每年可创造产值340多亿元,直接财政贡献可以达到80亿元,其中地税年收入可以增加27亿元;仅怒江每年可增加税收约10亿元。其次,开发后,实现以电代柴,怒江每年可节约50万立方米现在被当作燃料的木材。再次,给当地带来大量的就业机会。据此推算,怒江中下游水电站推荐梯级将可带来44万个长期就业机会。
赵振中认为,只有通过水电建设,通过合理补偿、产业带动等,来解决政府无力投资的移民、基建、教育等难题。开发带动,最终落脚点就是就业,利弊权衡,“两利取其重”。
“至于害处,可能就是骚扰几条小鱼、淹没几个景点,但跟整体的发展相比,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怒江人民能否受益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澜沧江上的漫湾水电站建成后,移民比建水库前收入大幅下降,有的农民靠拾水电站垃圾为生。
56岁的傈僳族妇女郭恰明是小沙坝出了名的困难户。今年35岁的儿子10年前得了一场“怪病”,后来就再干不了活,媳妇受不了苦几年前跑了。郭恰明一个人养活儿子和6岁的孙子。
小沙坝位于六库镇上游5公里处,即将开工的六库水电站选址于此。水电站建成后,小沙坝村将被淹没。
郭恰明还不知道土地和村庄被淹之后政府会怎么安置她。她家里本来有十几亩地,今年初有10亩被退耕还林了,剩下两亩地种点玉米。按规定,政府对退耕还林的赔偿是分8年每亩地每年300斤粮食(100斤大米+200斤玉米),但是今年他们家只拿到了1500斤粮食。不够吃就只能向别人借。
她的邻居——一个20来岁的傈僳族姑娘颇为激动地表明了自己的担心:“失去房子、失去土地,我们就失去一切了。”她说,政府对他们怎么赔偿安置还没有说,他们必须要“跟政府谈”——要么给发工资要么给土地,“如果只是赔钱,即使一亩地赔两万块,钱花完了也是一无所有啊!”
按照开发方案,整个怒江中下游水电开发要淹没大约6万亩耕地,其中怒江州境内占4万亩,大部分是坡地、耕地、梯田、梯地。怒江州水库移民涉及安置人口近5万人。赵振中透露,移民安置一般是企业出补偿,政府负责移民实施。怒江正在争取国家按照三峡移民的标准来进行补偿,也即人均赔偿5-7万元。
然而,研究大坝多年的何大明教授最担心也最怀疑的是:电站修完以后怎么办?库区移民怎么办?
何教授曾经对澜沧江的漫湾电站做过深入的研究。自漫湾电站建成投入运行后,国家财政每年可从漫湾电厂获利1亿多元,省财政获利5000多万元,云县、景东、南涧、凤庆4县共获利5000多万元,漫湾电厂和省电力公司共获利1.2亿多元。但对移民的扶持就显得十分微弱——漫湾电站实际移民7260人,移民经费实际支出为5500万元。
何大明通过调查发现,库区淹没前,漫湾移民人均纯收入曾高出全省坝区平均值11.2%,人均产量高于坝区平均值63.5%。至1997年库区淹没后,据移民生产生活普查统计,库区人均纯收入水平仅为全省水平的46.7%。后靠移民与就地安置移民比建水库之前人均生产粮食减少四五百公斤,收入大幅下降,以致有的农民靠拾水电站的垃圾为生。
“建水电站最大受益者的当然是电力公司,地方政府也能够脱贫。至于这些钱最后能否用到老百姓身上就不得而知了。”何大明教授得出结论。
华电云南总经理郭世明并不否认这种说法,他说:“建水电站,受益最大的确实是企业,但企业的背景是国家。国资委领导下的国有资产控股企业,代表的是国家。”
开发怒江水电资源,在郭世明看来是“势在必行”。因为怒江水能资源十分丰富,干流中下游河段——色邑达至中缅边境处全长742千米,天然落差1578米,是我国重要的水电基地之一,其技术可开发容量居全国第六位,待开发的可开发容量居全国第二位。华电集团计划用20年左右的时间,开发完成努江流域中下游约2100万千瓦装机的水电资源。
折衷方案的出台
10月中旬的一天,何大明教授被云南省政府一位领导请过去谈了一个下午,结果,云南方面就怒江水电项目的环境影响和规划拿出了一个折衷方案。
折衷方案主要对龙头水库马吉和光坡、丙中洛两个电站做了调整。
郭世明透露,对于光坡和丙中洛两级水电站,专家提出会影响野生稻和瀑布,因此折衷方案决定缓建,暂不纳入规划;而马吉龙头水库则主要由于水库的高低将关系到怒江第一湾淹没多少的问题,因此将对大坝的高度进行合理调整,尽量降低对第一湾的影响。
10月22日,云南省怒江州委书记解毅、州长欧志明率队晋京,“就怒江水电开发与环境保护问题再次向国家发改委、环保总局、水利部、水规总院、交通部和国家民委作了汇报,并与国电北京院、华电集团全面交换了意见。”怒江晋京队一直在北京逗留到10月29日才返回昆明。
这次晋京一个直接的效果就是:11月12日,国家环保总局再次组织工作组深入怒江调研,“听取地方政府及云南省政府的意见”。这次,一个专家都没有带。
郭世明说,此次国家环保总局的工作组进入怒江,也就是要对这些细节上的调整提提意见。
换言之,怒江水电开发已成定局。
“这种情况是早就可以预见到的,”曾经激烈反对怒江建坝的清华大学李盾教授说,“至少他们让我们出来讲了话,这已经是一个比较好的现象。”
有专家指出,100多年来,怒江河谷始终是世界各国科学家最为关注的生态热点地区之一。一旦对这个尚有很多未解之谜的世界瑰宝动“手术”——拦起13道大坝,我们的损失将是毁灭性的。
名词:“三江并流”
位于滇西横断山脉纵谷的怒江、澜沧江、金沙江3条大江,在东西150公里内紧密地排列依偎着,江流与山脉互相挟持,群山高耸,峡谷深切,构成地球上独一无二的地理奇观。整个区域达4.1万平方公里。雪山和冰川被环抱其间,古老的孑遗植物在这里延续生命,珍稀的动植物在其间繁衍生息,傈僳、藏、怒、纳西、普米等民族在这里聚居,保存着其纯朴的民俗民风。这是地球精心营造的一个宝藏,这是地球上最雄奇瑰丽的自然公园。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27届世界遗产大会一致决定,将中国云南省西北部的“三江并流”自然景观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从而使中国被列入这一名录的自然和文化遗址达到29处。
观点碰撞
不开发:“保留最后一条生态河”
怒江作为目前我国仅存的两条原始生态江河之一,应从国家生态安全长期目标出发,将其作为一条生态江予以保留,不予开发。这样一方面可以使其成为国家的自然遗产得到永久保护;另一方面,把怒江作为一个江河原生生境的对照物和参照系,开展长期、全面和系统的环境观测活动,取得原始生态环境系统的各种相关本底数据,从而对照人类已经开发的江河所引起的生态环境变化进行类比,进而为国家进行环境影响战略评价提供依据。
开发:“给怒江人民一条出路”
怒江是全国唯一的傈僳族自治州,该州98%以上的土地为高山峡谷,少数民族比重达92.2%,有傈僳族、怒族、独龙族、普米族4个特有民族,至今还保留着刀耕火种、人背马驮等原始生产方式和纹面部落等原始社会痕迹;由于怒江58.3%的区域面积纳入自然保护范围,丰富的木材资源和矿产资源不能开发,至今还没有建立起支撑地方经济增长的支柱产业,财政自给率仅为14.7%;全州4县均为国家扶贫开发重点扶持县,农民人均纯收入仅为935元,50%的农民群众没有解决温饱。
(南方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