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佤 山 寻 野 象

●    新华社记者 李承祖 杨跃萍    ●

    我们的这个世界原来是完全属于动物的。自从有了人,动物的世界才开始被肆意瓜分,变得越来越嘈杂和喧嚣。

    在动物赖以生存的绿色原野,人类以惊人的速度繁衍,城镇无休止地增加,森林悄悄消减,原始植被在刀斧声中急剧退缩,自由自在生活着的动物们,如同惊弓之鸟躲进了仅存的深山。

    人类缔造了文明,同时对动物带来了一场空前的灾难。亚洲野象,动物世界里不可侵犯的王者,也未能幸免于难,它们尽情奔驰的家园被密如蛛网的公路分割得支离破碎,周围马达轰鸣,铁牛穿梭,野象东躲西藏,只为了觅食充饥和寻找最后一片安宁。

    人与象还能共存吗?

    就在许多人不无担忧地发出这一疑问时,从云南西南部的沧源佤族自治县传出一条令人欣喜的消息:阿佤山深处出现了一个新的亚洲象栖息地,过去为躲避人类追逐而四处奔逃的一群亚洲野象,现已"定居"在阿佤山中的南滚河自然保护区,与周围的佤族山民重结旧好,和谐相处。

    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欣喜的消息。为了证实这一消息,我们从高原城市昆明出发,沿着弯弯绕绕的山路,驱车直奔中缅边境我方一侧的沧源县南滚河自然保护区。

    神秘的南滚河

    越野车在红土高原的公路、桥梁、隧道间穿梭,经过两天的旅途颠簸,我们抵达了边陲秘境--云南临沧地区沧源佤族自治县。离开沧源县城,沿盘山公路再西行数十公里,经过了一个个炊烟缭绕的佤族山寨,我们终于进入了南滚河自然保护区的地界。

    这是一片云山雾海遮盖的神秘之地,连绵的悠悠白云和轻纱似的雾霭,笼罩在无边无际的苍翠山谷中,南滚河自然保护区就隐藏在群山环抱的云雾深处。

    "白云下面就是保护区。这是一片峡谷,不走进去根本见不到它的真面目!"我们的向导、保护区管理局动物管理员熊友明手指我们脚下若隐若现的山谷,认真地解释说。

    放眼望去,盘山公路下面是一片深不可测的云海,云海下面隐约可见原始林莽的片片绿色,白云和绿野缠绕交织,延伸到肉眼可及的天边。看见我们好奇的模样,管理员补充道:"山谷的下半部分就紧靠国境线。过去,野象来回穿梭于中缅两国之间,南滚河自然保护区建立后,野象频繁光顾保护区,现完全已定居在中国境内。"

    据保护区管理人员常年观察,栖息在南滚河一带的这群野象不少于18头,它们时而三三两两在丛林中觅食,时而成群结队到河边戏水,每当秋收时节,象群便频繁光顾保护区周围的农田饱餐成熟的稻谷。前不久,这个象家族还喜添一"丁",诞生了一个可爱的象宝宝,舔犊情深的母象不论走到哪里,都将小象紧紧护在腹下。种种迹象表明,南滚河自然保护区已成为亚洲野象繁衍生息的宝地之一。

    亚洲象主要分布在南亚及东南亚。据联合国粮农组织专家调查,目前生活在亚洲各国的野象累计还有3.7万头至4.8万头,他们主要散布在印度、缅甸、泰国、老挝、马来西亚、斯里兰卡、印度尼西亚等国。此外,在中国、越南、柬埔寨、孟加拉国等也有少量分布。动物学家调查后估计,目前我国仅存的野生亚洲象不足300头,它们绝大多数栖息在云南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和思茅地区南部的原始森林中。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由于沧源县南滚河一带的野象常常在中缅两国间穿梭往返,轮番栖息,因此人们在统计我国野生亚洲象的数量时,通常不把这些居无定所的"国际象"统计在内。1980年3月,经国务院批准,南滚河自然保护区正式成立,居住在保护区的120多户佤族山民迁出了保护区,从此,中缅边境我方一侧的南滚河流域地区被严禁狩猎,并停止了刀耕火种,森林植被变得越来越茂密。随着生态环境的改善,南滚河畔频繁出现野象的踪影,四处流浪的象群逐渐在保护区内的热带丛林中定居下来,且开始繁衍后代。

    南滚河畔形成野象固定栖息地的现实,改变了亚洲野象在我国仅存于西双版纳一带的记录,我国因此有了第二个亚洲象栖息地。在工业化生产和新科技高速发展的今天,亚洲野象的栖息地从东南亚北移,令动物保护工作者兴奋不已。 

    罪恶的枪声

    作为亚洲象的一个种群,生活在南滚河流域的野象到底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

    我们调查采访的结果是,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即南滚河自然保护区成立以来,野象的数量在缓慢增加,大约由15头左右增加到18头以上;但与五十年代相比,野象却在急剧减少。

    "在我小的时候,佤山的大象恐怕有将近100头,象群穿过山林时,轰隆隆的脚步声震得远近山谷都发抖!"61岁的佤族老人保洪兴回忆起当年的情景,满脸都是兴奋的表情。

    保洪兴出生在沧源县班老乡上班老寨佤族头人的世家,在当地很有威信,用佤族人的话形容,"他说话就象山倒一样"。南滚河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也说,保洪兴是不可多得的见证人,他提供的情况很权威。

    大量信息证实,南滚河流域的野象从近百头锐减到20头左右,主要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发生的变化。尤其是"文化大革命"期间,生活在这里的野象种群遭遇了长时间惨绝人寰的灭顶之灾!

    "那时候割'资本主义尾巴',佤族人刚刚开始学会养猪养鸡,就被当作资本主义进行批判。"保洪兴气愤地说。"不准养猪养鸡,想吃肉怎么办?打猎!专吃大象肉。"他的话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嘲讽。

    那实在是一个荒唐和野蛮的时代!为了显示与传统的"叛逆",阿佤山组织起了打猎队,要求青壮年都要参加,不想参加的都被说成是有迷信思想,要挨批判。就这样,佤族猎手在上级的带领下,一次次闯入南滚河原始森林的腹地,把枪口对准了野象群,违心地抠动了扳机。"砰!砰砰!……"说到这里,保洪兴的身体震颤了一下,他仿佛又听到一阵乱枪响起。那是早已消失的枪声,但它在佤山人的心头却留下了永远抚不平的创伤。据佤族山民介绍,大象是佤族的崇拜物之一,从古到今,佤族山寨都有供奉大象的习俗,每月还有一天被定为大象日,谁要猎杀大象就要受到惩处。然而,这一切在十年内乱中统统成了革命的对象,世世代代与佤族山民相依相伴的野象,竟成了人类朋友的盘中餐!

    "惨呵,记得1969年的时候,打猎队曾在3天内打死了6头大象!死在打猎队枪口下的大象,至少有18头!"说到这里,保洪兴几乎带着哭腔。

    他清楚地记得,在打猎队活动的日子里,南滚河一带的佤族村寨经常烧着熊熊的篝火,几口大锅从早到晚煮着大象肉,有人挨家挨户通知人们去吃象肉,或领取生大象肉回家自己煮吃;更多的人则去砍伐森林,背回成堆的柴火。"一头大象重几吨,煮一整天都煮不烂。"保洪兴说。

    大象是通人性的,人们善待它时,它与人们亲近,并乐于受人驱使,为人们提供种种服务;一旦遭到袭击,它就寻机对人进行报复:捣毁农舍、践踏庄稼、攻击进山的人,最后只有被迫离开栖息地而远走他乡。发生在南滚河流域的长时间滥猎,使严重受惊的大象成群结队逃到了境外,它们中的大多数从此再没有回来。于是,佤族人想起了佤山世代流传的格言:有大象的地方不会穷!

    是的,野蛮的猎杀非但没有给阿佤山带来什么"幸福",反而使山民们越变越穷,穷得几乎揭不开锅,他们重又过起了用野菜和野芭蕉充饥的苦日子。

    "报应呵!--"保洪兴一声长叹……

    密林探险

    日历被翻到了二十一世纪,阿佤山满目葱绿、鸟语花香、野兽出没,回归的野象又开始在南滚河边戏水。

    "这里变成了野生动物的乐园,除了大象,还有白掌长臂猿、孟加拉虎、懒猴、云豹、豚鹿等大量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二类保护动物就更多了:短尾猴、小熊猫、水鹿、穿山甲、苏门羚、黑熊……根本数不过来!"提起今天的南滚河,保护区工作人员眉飞色舞地描述着。

    经不起诱惑,我们在征得保护区管理局的同意后,决定前往密林深处,亲自到山谷底部野象出没最频繁的南滚河边去看一看。保护区班老管理站站长保明良、动物管理员熊友明、派出所干警周兵和一名驾驶员自告奋勇,陪同我们下山探险。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用树枝制作了几根拐杖,一来探路,二来防身;行走顺序也做了特别安排:保护区的两位朋友在前方开路,另外两人殿后,我们则在中间行走。穿过一片旱谷地和一片橡胶林,我们很快就踏上了崎岖的山间小道。正行走间,前方开路的保明良站长忽然大声说道:"看,大象脚印!"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小路边的山地上布满了一串大小和深浅不一的野象脚印,脚印附近,象的粪便随处可见。我们目测了一下,最大的野象脚印直径约有60厘米之巨,深约10多厘米,一看就知道那是野象在雨后的泥泞中踩踏出来的。"从这个脚印判断,这是一头20岁左右的成年象。"保明良肯定地说。

    再往前走是一片灌木林,野象脚印变得更加密集。在一些脚印交替出现的地方,野象活动的痕迹历历在目:灌木倒伏,树枝折断,芭蕉树被连根拔起,树叶、树皮和青草撒落在地上,连大象打滚的现场都看得清清楚楚。管理人员告诉我们,南滚河自然保护区生长着数百种植物,其中的野芭蕉、嫩竹叶和众多乔木的树皮,都是野象喜食的美味。不过,由于野象活动范围巨大,食量惊人,因此面积约10万亩的南滚河国家自然保护区已不能满足它们活动和觅食的需要,它们经常成群结队跑出保护区,到佤族村寨附近偷食庄稼。佤族山民说,这些年来,象群已习惯在每年的7月至11月偷食他们即将收获的旱谷,对此,山民只能通过喊叫或敲击铁器等方式驱赶大象,除此之外只有眼巴巴任由它们撒泼。有一次,佤族山民在保护区边缘地带远远看到,一头小象在旱谷地里打滚,母象在河里戏水,一畦畦正待收割的稻谷被小象踩得东倒西歪。山民们怀着复杂的心情呆呆地看了一阵,最后只有忍痛悄悄离去。为减少群众的损失,林业部门每年都要向被大象蚕食了庄稼的山民发放一些赔款,尽管有限的赔偿不足于弥补损失,但佤族群众宁愿做出牺牲,也不愿伤及大象。长此以往,大象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甚至已经"得意忘形",一举一动大有山中之王的架势。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进入保护区腹地。昆虫打鸣,飞禽啁啾,密林深处显得格外幽深和安谧,我们的心不免有些紧张起来。"扑腾"一声,旁边的树丛中突然蹿出一团黑影,吓得我们连声惊叫起来。仔细一看,一只五颜六色的锦鸡拖着长长的尾巴,振翅向远处飞去。我们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还没有平静下来,草丛中又"忽忽"一阵响动。"蛇!"有人叫道。话音未落,几只受到惊扰的松鼠从两米开外的地方迅速穿过,连蹦带跳钻进了密密的树丛,大家又虚惊了一场。等森林里恢复了平静,惊魄未定的我们早已浑身大汗淋漓。这时我们忽然感觉手掌和手臂有些刺痛,挽起手袖一看,才发现树林中的荆棘不知何时在肌肤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跋涉,波光粼粼的南滚河已近在眼前。水流声、鸟鸣声、林涛声交织在一起,发出阵阵令人胆寒的轰鸣。保护区管理员说,这轰鸣声中,就夹杂着野兽的叫声。我们站在明处,野兽躲在暗处,只因我们人多,野兽才不敢出来。离我们二三百米远的地方,就是野象栖息的沟谷雨林区,此刻是下午三点多钟,野象正在浓荫覆盖的丛林中睡觉,我们没敢去打搅它们。不过,站在被森林包围的南滚河边四处遥望,沟谷纵横的密集水网和层峦叠嶂的热带丛林,已为我们勾勒出了一幅野象生活的自由王国风情画。

    虎啸阿佤山

    到阿佤山寻野象,我们还有一大意外收获:从佤族干部、群众口中得知,在销声匿迹了数年之后,令人畏惧的虎啸声又不时在阿佤山茂密的原始丛林中响起,世界性濒危动物孟加拉虎又频繁出没于南滚河自然保护区。

    南滚河保护区生物多样性丰富,囊括了热带雨林、季雨林、季风常绿阔叶林、湿性常绿阔叶林等植被,不但适合野象生活,也很适合孟加拉虎生存。上世纪六十年代,这里老虎较多,保护区附近村寨的大牲畜经常被老虎袭击和捕食,甚至不时发生老虎伤人事件,但后来老虎的活动大量减少,虎踪几近消失。近年来,南滚河自然保护区附近村寨又经常有水牛、黄牛等大牲畜猝然受伤死亡,保护区工作人员在对这些猝死的大牲畜进行现场勘查后,认定其中一部分是被林中猛兽豺狗咬死的,但他们还有一个忧中见喜的发现:杀害大牲畜的"凶手"有老虎介入。

    保护区管理站站长保明良介绍说,老虎与动物搏斗,喜欢撕咬动物的颈部;豺狗则习惯咬烂动物的臀部,再从臀部将动物的肚肠掏出来。而且,老虎喜欢吮吸动物的血,而不喜欢吃残肉,有时一天会咬死多头牲畜;而豺狗则不同,将动物咬死后的第二、第三天,还会找到老地方将残肉吃光。在我们访问南滚河保护区的前几天,保护区附近村寨的农民向管理局报告,他们在保护区边缘林区又看见了老虎。保护区工作人员立即到树林中开展现场调查,发现老乡们看见老虎的地方确有遗留的梅花形脚印。老虎的脚印与豹子的虽然形似,但明显比豹子脚印大得多。根据动物生存活动规律、捕食特点和遗留的痕迹判断,农民看见的庞然大物确实就是老虎。

    记者随即从云南省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院的一份报告中证实,目前,南滚河自然保护区内生存着5至7只老虎,虎的踪迹几乎遍及保护区各处。经西南林学院考察,确认这里的老虎为孟加拉虎。我国是多种野生虎的分布地,迄今为止,栖息在我国的东北虎、华南虎、孟加拉虎都已濒临灭绝。因此,阿佤山再现孟加拉虎的踪迹,令动物学家和自然保护工作者大喜过望。

    据南滚河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调查统计,2000年,老虎咬死邻近保护区的沧源县班老乡和班洪乡农户饲养的3头水牛和14头黄牛;2001年又咬死6头水牛和24头黄牛。对因虎害遭受损失的农户,保护区参照大象蚕食庄稼的赔偿办法,给予了适当补偿。当地干部反映,佤族群众历来有放牧大牲畜的习惯,且放牧时一般都无人看管,由于保护区植被茂密,水牛和黄牛喜欢到保护区内吃草,这就给老虎提供了捕食家畜的机会。尤其是冬春季节,树林中的小动物为了避寒纷纷躲起来,老虎的食源减少,冒险靠近村寨袭击大牲畜便成了老虎逼不得已的选择。

    沧源佤族自治县佤族县长魏学先告诉我们,野象和孟加拉虎重归阿佤山,显然与当地加强生态保护和建立自然保护区有关。沧源县除引导佤族山民放弃刀耕火种的原始习俗,恢复山林植被外,全县每年还要种植2至3万亩人工林。现在,这个县24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原始森林和次生林覆盖率已占30%左右,杂木林更是覆盖了绝大多数山地。魏县长还说,三年前,沧源县全面禁猎,以往身不离枪、手不离刀的佤族男子忍痛割爱,将约2万支火药枪、铜炮枪上交,更为野生动物创造了一个繁衍生息的好环境。

    当然,天下并不会因此永远太平,在阿佤山禁伐、禁猎和下达了交枪令之后,依然有少数违法者公然闯入自然保护区盗伐木材和猎杀珍稀动物。去年,保护区派出所抓获并惩处了11名偷猎者。临沧地区公安局和沧源县公安局还联手破获了一起发生在南滚河自然保护区、发案已有5年之久的猎杀亚洲野象恶性案件,揭开了1996年春天南滚河保护区一头公象惨遭猎杀的迷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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