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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藏腹地的旅行

    【盐井·尘土飞扬】

    十月二十日 周雷

    在德钦县城,总是还能见着一些绿色的。离开德钦的时候,围拢县城的群山正换着肤色,满山各种植物正展现其深秋之后的斑斓。

    可是,等车一驶上朝向盐井的公路,山景立刻变色,完全一幅我脑海中土星上的风景:周围除了岩石泥土还是岩石泥土,虽然它们在色调上也有过度和变化--暗黄、土黄、熟褐、赭石、镉色、灰白、红褐。

    自从告别斑驳的山景,出德钦的一路上,"土星风景"一直在车窗外变换,在这种风景中,惟一的活物是流动的澜沧江和山间的野风。

    中午时分,车经过了仍属于德钦县的佛山乡,我们决定暂歇用饭。照着老例,长山踱进餐馆里点菜,苑坚举着"小脑袋"佳能自动相机四处游弋,我沿着佛山乡惟一的街道上贴着墙壁走着,看着墙上是否贴着有趣的纸片。

    此前在维西、巴迪、德钦等处,我看见过通缉令、杀猪卖肉公告、招聘乡村教师的通告、各种保持先进性的标语和公文。走在佛山乡不长的街道,我在靠近乡镇府的宣传墙上,看见一个已经退色的公告:2004年佛山乡茶马古道骡马物资交易会暨农民运动会。

    在我们采访茶马古道沿线一路,这个公告算是茶马古道与民众最为贴近的一次接触。此前所经多处,茶马古道一般是被各种店家、旅店、酒吧、景区附会,这种将"茶马古道"与"骡马"结合的做法,算是在意义和实质上最为契合的了。

    简略午饭过后,我们登车继续前行,将夹在"土星风景"中的佛山乡甩在身后,真正朝西藏的地界迈进,但是此后的行程告诉我们,即使到了西藏盐井,我们遭遇的风景和出德钦的土星风景仍处于同一序列,只是盐井在空气中的略微显出更多的西藏气质。

    一到盐井乡,整座小城像是被笼在灰尘里,人们的瞳孔里蒙着的都是一层淡褐色的灰尘,城市虽小,当地的建设几乎把整座小城翻了个底朝天,我们穿越几乎被"犁"成菜地的街道,找到了当地乡政府,还有我们的向导小陈。

    让同车的几个云南人亲切的是,在乡政府供职的小陈也是云南人,退伍之后才到盐井,刚来不到四个月。除了帮我们纠正"盐井乡"早在1985年就改成"纳西民族乡",小陈见到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领我们去看盐田。

    所谓盐田,是当地百姓延续了至少千年的营生,当地百姓,将澜沧江边的水井中含盐的卤水挑到江边吊脚的盐台上自然晒干,然后将这些盐巴卖到各处。在茶马古道兴盛的时期,这里的盐巴卖到丽江的木府土司、西藏腹地、甚至更远的地方。

    从乡政府驱车绕行半小时的崎岖山路,我们看见了分列于澜沧江两边的盐井。隔着江水看对面的盐井和吊脚盐台,层层叠叠,连绵数百米,盐台的吊脚木桩如建筑基桩,视觉上类似"敦煌莫高窟"--也许这种联想过于迂远。

    澜沧江的两面都有盐台,只有江水彼岸的盐台维护较好,隐约还看见有人劳作,"江水此岸"的盐台,木桩毁颓,盐台破损,呈老态。

    我们决定徒步走过汽车已不敢通过的木吊桥,行走数里,进到江水对面的加达村看看盐台。木吊桥确实是座危桥,虽然有拉索从桥头和澜沧江两岸的礁石牵出固定,吊桥上铺设的木桩已经朽烂,个别桥段已经可以通过破损处直接看见奔腾的江水。

    从晃晃悠悠的吊桥上穿过,我们顺着流水的声音走到村庄里,感觉奇特:即便在江对面所见都是荒芜的村庄,来到近前却发现,村庄核桃树亭亭如盖,宽如小河的溪水自高山上流淌而下,穿越村庄而过。

    走过小河,来到地势较高的山坡北望,眼前弥漫的都是在阳光下潋滟的盐田,隔着汹涌江水,块状的盐台立体层状分布,收集着自上游江水映射而来的霞彩。

    在盐台上,我们看见了正在从事晒盐各道工序的藏族盐农:凿井、给盐井刷泥、从盐井抽卤水运至盐台、挑卤水的当地藏族妇女、在盐台上抹泥的盐农、从盐台上刮盐的盐农。

    下到盐台底下,碗口粗细的木桩林立,支撑着上端的盐台,许多盐台下蓄着从盐井里挑上来的卤水,在盐台木桩上挂着如钟乳石式的盐柱子。

    当地的占堆村长从山坡上的家里来到盐台边,用"半流利"的普通话给我讲解:加大村有1400块盐台(大小不等,平均约为6-10平米),全村194户人家中,大约有130多户有盐台,一年收入大概可以到8000元。

    占堆说他家在加达村至少生活了两百年,祖祖辈辈都以晒盐为生,当年藏区以及云南一些地方缺盐,这边产的盐很抢手;如今晒出的盐巴,质量好的食用,其它孱有红土的盐巴主要用来喂牲口。

    在我们采访占堆村长的当儿,长山一头钻进低矮的盐台底下搞摄影去了,等我们采访完之后,沿盐台走了一趟回来,他仍然踪影不见。向暮里,澜沧江似乎卷起了风,我们从盐台走出,站在山坡上瑟缩发抖,等长山归来。

    过了四支烟的功夫,苑坚用他的戴了眼镜"鹰眼"看见几百米开外的盐台坡地,长山正朝我们招手,长发在风中乱舞。

    当晚从盐井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昏黑,我们在回曲孜坎住地的时候,看见了立在黄昏里的天主教堂,主体建筑形制虽然是藏式,但是结构上却着力衬托塔楼上的"十字架",黄昏中耸在山坡上的教堂,向着有风的远山深谷,仿佛传递着教堂的钟声。

    当地人告诉我们一个尚未最终求证的说法:盐井这座天主教堂是西藏惟一的一间天主教堂,在众人转经的藏区,这家教堂里也有不少藏人在胸口划着十字。

    车抵达澜沧江边的曲孜坎乡,我们找了一家温泉酒店住下,才放下行李,苑坚、王研、司机陈老大和我都迫不及待地跳进温泉,枕着星光、听着水涛、望着对面玄黑的山野、身心都泡在水里。

    对了,只有长山没有下温泉,自己在屋里擦洗了身子,穿着纸拖鞋,坐在温泉旁的椅子上梳着长发,慈祥地看着我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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