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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新华社摄影记者眼中的黎巴嫩
  新华网云南频道 ( 2006-10-30 ) 来源: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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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华社记者:蔺以光    ●    

    黎巴嫩,在我印象中是一个遥远的地中海东岸小国,一直以来在记忆中只有冰心介绍过的作家纪伯伦和贝鲁特解救人质事件,还有前总理哈里里被暗杀的报道,好像在一些摄影杂志中也看过基督教长枪党和穆斯林武装组织几十年前内战时的黑白图片。

    2006年3月,我从新华社云南分社来到新华社中东总分社担任驻外摄影记者,曾先后去过苏丹和沙特阿拉伯等国家采访。都是短短的几天时间,马不停蹄地采访,匆匆忙忙地发稿,然后去标志性建筑前咧着嘴拍上几张留念照片,很快就回到常驻地埃及首都开罗。有几次和去过黎巴嫩的同事闲聊,听他们说那里有三美:美景、美食和美女,看着他们吹得口沫横飞的得意神情,我不由得暗自羡慕、心向往之。但近两年来黎巴嫩发生的重大突发事件和国际会议都比较少,我自然很少有机会能到那里。连我的前前前任摄影记者唐师曾当年好像也没怎么发过黎巴嫩的照片,我就更别想了。

    可是7月12日,黎以冲突爆发了。一开始我们认为这次是小规模的冲突,以色列一动真格的真主党马上会服软放人,可是没过几天就成为大规模战斗,各国游客和侨民纷纷逃离黎巴嫩,英法美等国还专门派出军舰接侨民回国。贝鲁特机场被以色列战机轰炸,贝鲁特港被以色列军舰封锁,黎巴嫩通往邻国叙利亚的道路和桥梁也被炸断。黎巴嫩成为了以色列的"瓮中之鳖",任由宰割。我向领导写申请提出要到贝鲁特去采访报道。可是领导出于安全考虑没有马上批准,让我待在开罗编辑处理贝鲁特分社摄影报道员纳比尔拍摄的图片稿件,然后由我把图片传到北京的新华社摄影部。随着战事愈演愈烈,8月初,领导批准了我们的申请,让我们去黎巴嫩增援报道。于是我们一行三人从开罗飞到了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在黎以冲突漩涡旁的叙利亚报道黎巴嫩难民的情况,随时准备进入黎巴嫩。

    一、进入人是物非的黎巴嫩

    黎巴嫩位于地中海东岸的中心,处在亚、非、欧三洲的交汇处,扼守东西交通要地,国土面积约1万平方公里。居住在这里的黎巴嫩人不到400万,而流落在世界各地的黎巴嫩人却多达1200万。400万当地人中,阿拉伯人占95%。其中,穆斯林(包括逊尼派、什叶派和德鲁兹派)占54%,基督教(主要为马龙派和希腊东正教)占45%,共分成18个不同的宗教派别。

    当地法律有个规定,总统必须由天主教马龙派担任,总理是逊尼派穆斯林,副总理是希腊东正教徒,国会发言人是什叶派穆斯林,军队统帅是德鲁兹派。均衡的组合,照顾了各个派别的利益。

    这片国土曾经是穆斯林与基督徒的战场,后来又出现穆斯林与穆斯林、基督徒与基督徒的内部倾轧和斗争。叙利亚、伊朗、以色列、美国等国际势力,都曾先后直接或间接加入进来。而现在则成为了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新世纪中再次的对抗,有人把这次战争称为"第六次中东战争",起因仅仅是两名以色列士兵被真主党武装俘虏了。

    8月初,我和两名文字记者从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租车前往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原来在两个城市之间有一条高速公路仅需1个多小时就可以抵达,只要50美元。可是以军炸毁了这条公路上主要的桥梁,我们只好花200美元包车绕路往叙利亚北部进入黎巴嫩。

    我们的汽车一进入黎巴嫩境内,两个巨大的弹坑赫然出现在公路两旁。从弹坑周围几棵断树白色的截面可以看出,这里不久前刚刚遭到轰炸。所有的汽车到这里都不得不减慢速度,避开弹坑行驶。路面被炸得千疮百孔,路边随处可见仰翻在地的汽车残骸,烧得只剩下一堆钢架。桥梁和加油站也大多数被毁。我急忙下车拍照,但司机伊马德说,不用着急,前面多得是,有很多可拍的。汽车一路穿田野绕池塘,与大批返乡难民一起,在主路与小路间交错行进。

    临近贝鲁特,路上开始变得拥堵,返乡的难民挥舞着黎巴嫩国旗,看到我抬起相机就争相做出胜利的手势。虽然他们的家园刚刚经受过战争的磨难,这一切仍无法减少他们回家的喜悦。

    下午两点,经过了近6个小时的旅程,我们终于抵达了贝鲁特。

    一进贝鲁特,我们马上到被以军轰炸得最猛烈的南郊哈拉·哈里克区去采访。即使我们来之前看了很多报纸和电视的报道,可还是被那里满目疮痍的景象惊呆了。

    残垣断壁,灰尘漫天,数幢10层高的大楼被夷为平地。马路上到处都是扭曲的金属窗框和玻璃碎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废墟中有一些洋娃娃和毛绒玩具,还有花花绿绿的小衣服。

    真主党总部、真主党灯塔电视台和广播电台都设在哈拉·哈里克的一个居民区内,黎以冲突爆发后,以军飞机在这里投下了数十吨炸弹,整个居民区遭到了严重损毁。

    7岁的赛义德随家人在停火后第一次回家,他的家就位于真主党灯塔电视台附近,楼房已经被炸成了一堆瓦砾。人依旧,物已非。"妈妈,我们的家在哪儿?"赛义德望着废墟呆住了,他的妈妈双手捂住嘴巴,泪水流下面颊。我拿出相机,装上广角镜头,蹲下身子把赛义德放在了取景框的正中央,着重突出他的眼睛,背景是他现在的家园。在镜头中,我看见了赛义德眼中的表情,有惊愕和愤怒,还有恐惧。

    在另一个街区,我拿着相机在寻找合适的拍摄对象,突然看到了一对老夫妇坐在一堆行李前,神情凄然。我马上上前,和他们攀谈起来。原来60岁的黎巴嫩老人艾哈迈德和她的妻子纳扎克在黎以冲突开始之后躲到了黎巴嫩北部城市避难,现在回到贝鲁特南郊的家,结果发现楼房已经成为了一堆废墟,他们无处可去,在原地等着政府工作人员给他们安排临时住所。穆斯林妇女纳扎克看到我向她拍照,就举起双手向天空控诉,喃喃自语,好像在祈求真主的帮助。

    28岁的穆娜与丈夫拉希姆和一双儿女在贝鲁特南郊已经生活了6年。他们开着一家小理发店,可是被以军炸毁了。穆娜抱怨说,冲突夺走了一切,没有安全,没有工作,没有住房。我问她现在打算怎么办。她并未露出焦急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说,我们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到头,希望政府的重建工作能够尽快开始。

    在贝鲁特市中心,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黎巴嫩士兵,坦克和军车占据了各个主要路口。士兵们挎着美式M16步枪正在巡逻,保障正常的社会秩序。就连空空荡荡的咖啡馆前都停了一辆坦克车,真无法想象一个多月之前这里还是游客的天堂。

    我们正准备在联合国驻贝鲁特办事处大楼前拍照,被一位联合国警官礼貌地阻止了。他说他是法国人,来到这里只有几个月,不巧碰上了战火,不过他很乐观,有着法国式的幽默和热情。关于此次战争,他说就像NBA冠军队和非洲小国家的球队在进行篮球比赛一样,你可以赢100分,不过也要让对方得个20、30分吧。最后他同意和我们在街头的坦克车前合影,因为此前我们多次被黎巴嫩士兵拒绝了合影要求,拉着他拍上一张也算留个纪念吧。

    很多人都不清楚黎巴嫩真主党是个怎样的组织。它被美国视为恐怖组织,可是在阿拉伯世界却极具影响力,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真主党诞生于1982年,当时的黎巴嫩内战已进入第7个年头,以色列亦大举入侵,导致近60万来自黎巴嫩南部的什叶派穆斯林难民涌入贝鲁特南郊。这些难民没有住房和工作,他们期望拥有自己的组织,渴望返回家园。在当时伊朗精神领袖霍梅尼的支持下,真主党在贝鲁特南郊诞生了。它是穆斯林什叶派政党,打出开展武装斗争,将以色列占领军赶出黎的旗号。自成立之日起,真主党武装与以色列军队的冲突就没有停止过。

    我拿着相机正想进入真主党总部的废墟前拍照,突然被两名背着AK47冲锋枪的青年拦住,不让我拍。我连忙用半生不熟的阿拉伯语说"萨哈非,希尼",意思是中国记者,他们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希尼?"我表示肯定,然后他们叫来了一个腰间别着手枪的中年男子,那人用英语向我询问,我跟他说我是来自中国的记者,要客观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他说很少见到中国记者,对我表示欢迎,说中国是阿拉伯的朋友,可以让我拍照,但是不要拍带枪的人。他还专门派了个人带着我到处采访,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真主党武装的成员,那个中年男子叫阿巴斯,是真主党的一个中层领导。

    在贝鲁特的街道上,随处可见真主党总书记纳斯鲁拉的画像和宣传单,一些青年挥舞着黎巴嫩国旗和真主党旗帜在游行,抗议以色列的轰炸。在以色列大规模的军事打击下,真主党在黎巴嫩的势力不但没有遭到严重削弱,反而获得了更广泛的支持。真主党的威望不降反升,表明黎巴嫩人以及整个阿拉伯世界对以色列过度使用武力和肆意扩大攻击范围的不满。黎巴嫩《国家报》的评论认为,"当大多数保持中立的黎巴嫩人感受到自己的切身利益遭到以色列的侵害时,他们会不由自主地举起真主党的旗帜"。

    冲突结束后,黎以双方都迅速宣称自己是赢家,却极少提及平民受到的伤害。纳斯鲁拉说,真主党会马上开始重建被以炸毁的房屋,并向15000所被毁房屋的主人支付一年租金和其他补偿。公路上,插着真主党党旗的汽车从身边呼啸而过,车上的人一路呼喊着口号,他们说真主党胜利了。但是也有不少当地人认为是真主党给黎巴嫩人民带了灾难和痛苦。《基督教箴言报》引述了一位退役的黎巴嫩将军的评论,"逊尼派穆斯林与什叶派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张,逊尼派认为纳斯鲁拉毁了黎巴嫩。这是什么胜利?如果我打败了以色列的一个旅却毁了我的国家,那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就算真主党倒台,也不意味着它出局,这可能并非战争的结束,即使休战几年,却只是暂停而已。"我看到《纽约时报》对此次冲突的分析非常悲观,"在停火决议中,以色列甚至没能立刻要回那两名被捕士兵,这意味着它要与真主党在囚犯、战俘和死亡士兵尸体的归还问题上展开长期谈判。"

    黎巴嫩人民经历了太多悲伤与痛苦,他们渴望和平,渴望能过上稳定平静的生活,所以他们希望停火,欢迎停火。但他们还是有些担心,害怕哪一天冲突再起,战火复燃,再遭劫难。因为黎巴嫩有太多的不安定因素存在:以色列还在对黎巴嫩继续进行封锁;真主党总书记纳斯鲁拉不愿解除武装,他虽声称真主党支持在利塔尼河以南部署黎巴嫩政府军和联合国维和部队,但又说,黎巴嫩军队和国际部队并不能保护黎巴嫩。

    从黎巴嫩南部逃难出来的人们已开始大批返回家园。由于公路、桥梁被炸,造成沿途行车困难,路上出现了拥堵现象。但不管路途多么艰难,也不管心中的那个家是否还依然存在,他们都会奔向目的地,因为那里才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

    就我个人的看法,诚然此次黎以冲突是由黎巴嫩真主党挑起的,而以色列的军事实力比真主党不知高出多少倍,一开始就连埃及总统穆巴拉克也认为真主党的行为得不偿失,不予支持。然而冲突如此惨烈,死伤人数如此之多,民用设施遭受破坏如此之重,则是以色列凭借强大的军力实施过度报复造成的。以往中东地区的冲突表明,以暴易暴并不能解决问题,停止冲突,通过谈判寻求政治解决,才是正确的途径。

    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黎以冲突初期看到的路透社发出的图片,以色列孩子在炮弹上写上字,画上画,然后这些炮弹落到了与他们同龄的黎巴嫩孩子的身上。这是一种冷酷的讽刺。有报道说,在黎巴嫩死亡的1000多人中有近40%是儿童。我为儿童也卷入战争感到悲哀和难过。

    不幸的是,我们生活的世界有太多这样的事情发生。强权恣意横行,弱者流血泣泪。时间,只有时间,才能让灵魂的伤口慢慢愈合。

    二、探访黎以边境

    黎巴嫩南部是黎以冲突中炮火最集中的地区,也被毁坏得最厉害。从贝鲁特沿着地中海海滨往南走,有两个大城市:赛达和苏尔,它们分别是黎巴嫩的第三和第四大城市。当地人告诉我们,在冲突之前,坐车从贝鲁特到苏尔用不了1个小时。而现在,至少需要3个小时。因为以色列的空袭把高速公路多处切断,要去苏尔必须绕行山区。现在租车的价格比战时便宜了不少,但还是让我们着实心疼,包车当天来回260美元,战时最少要1000美元,还没有几个人敢走。

    沿着地中海旁的公路,我们从贝鲁特一路往南直奔苏尔。由于道路损坏严重,加上大批难民开始返乡,道路拥挤不堪,维持秩序的军人在炎热的天气下大汗淋漓。

    一路上随处可见巨大的弹坑和毁坏的桥梁,公路两旁立着很多块巨大的旅游广告牌,上面的广告图片是地中海迷人的沙滩和豪华的宾馆,下方用英文写着:"到了这里,你会觉得自己就是国王"。

    冲突之前,黎巴嫩是旅游者的天堂,而现在,人去楼空,只留下仇恨和伤痛。

    快到苏尔城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路边有一大堆人拥在一起,旁边停着很多救护车,我们马上下车挤进了人群。

    原来这里是一片临时墓地,一共埋葬着136名在黎以冲突中死亡的黎巴嫩人。死者于黎以冲突期间被以军的空袭炸死,由于战时黎巴嫩南部地区医院的太平间无法容纳大量死者的遗体,黎巴嫩军方就将其中一部分注册编号后集中掩埋,当日重新把遗体交还给家人,让他们带着死去的亲人"回家",在家乡再次下葬。

    57岁的阿赫里席地而坐,手扶着儿子的棺材开始吟诵古兰经。然而他刚念了一句,就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伤心的泪水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他轻轻抚摸着棺材,颤抖的双唇一遍遍地重复着:"儿子,爸爸带你回家……"

    炎炎烈日下,黎巴嫩军人们把一具具简易棺材抬上早已等候在附近的运尸车。许多尸体因为高温早已腐烂发臭,现场的工作人员大都戴着厚厚的口罩和橡胶手套,但是前来采访的记者却没有准备,不时有人蹲在路边呕吐。我在云南分社时曾经采访过泥石流和地震等突发事件,也闻过这种可怕的尸臭,可是像当天这样大批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也让我干呕了半天。

    17岁的迪亚拉的家就在距离这片墓地不到100米的地方,房子的门窗早已被以军炸飞。冲突爆发后,迪亚拉和家人就躲到贝鲁特的一座小学校里,几天前才返回家中。迪亚拉说:"虽然房子被毁了,但我们是幸运的,毕竟我们都还活着。"

    加纳村是黎巴嫩南部一个普通的村庄,距离苏尔只有10多公里。20多天前,以军战机对加纳村东北角一所据说向以色列境内发射了火箭弹的住宅楼进行猛烈轰炸,结果导致在这所住宅楼地下室避难的20多位村民被当场炸死,另外20多人受伤,死伤者多为妇孺。使这个小小的村庄一度成为全世界关注的焦点。

    我们刚到村口,眼前出现一片新的墓地。墓地上插着一块块木牌,每一块木牌前都放有橄榄枝,木牌上都写有名字,木牌下就是刚刚安葬的加纳村死难者。一些村民们正在用手推车推着水泥和沙子等建筑材料在墓地旁默默地忙碌着,几乎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被炸的住宅楼是一座两层小楼,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下满地的水泥块和裸露的钢筋。楼房地下室的一个角落还没有被炸塌,这里也满是水泥块和破碎的海绵床垫、枕头、衣物等。据称,幸存下来的20多人当时就是躲在这个角落里。

    被炸伤了一条腿的穆罕默德说,那天夜里,他的一个女儿和两个亲戚没有在家里的地下室里睡觉,而是去了隔壁被炸楼房的地下室,结果就没有回来。在旁边,他8岁的侄女努尔呆呆地坐在凳子上,昔日她的小玩伴已经埋在了村口的墓地里,再也不能和她一起玩捉迷藏了。我给他们都拍了照片,动作尽可能地轻柔,也基本没用闪光灯,不想过多地打扰他们。

    在被炸楼房南面的一所住宅门外,黎巴嫩中年男子卡西姆将他母亲、妻子和5个孩子的照片并排放在水泥台上给我们看。以色列军队的那次轰炸使得卡西姆的8口之家如今就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了。看着被炸死亲人的照片,这位38岁的汉子难掩满脸的悲伤和痛苦,他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了。作为一名摄影记者,我的工作是用图片来反映新闻事实,在追求新闻性的同时讲求一定的艺术性,尽量让图片震撼些或好看些,所以有时候会开口让被摄者稍微偏下头或者弯下腰等。然而这一次,我无法开这个口让他配合我,只是简单地拍了几张,安慰了他几句就选择了离开。这个时候,也许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就是对他和他家人最大的尊重。

    随后我们走进了加纳村一户真主党的家庭,他们家的小儿子哈桑被以军的空袭炸死了。

    见有外国记者来访,同为真主党成员的加里卜和希达尔起身相迎。在得知我们是中国记者后,加里卜热情地为我们倒了茶:"我们欢迎中国人,欢迎全世界的人,除了以色列人和美国人。"

    加里卜说:"我的弟弟哈桑是为保卫自己的国家被以色列人打死的,美国人是他们的盟友,我恨他们。"

    当我们问起哈桑妻子的情况时,加里卜说:"她很平静,因为她知道丈夫是做什么的,她早有思想准备,知道有一天哈桑出了家门就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那她今后的生活怎么办?"我们追问道。

    "她不会再嫁人,这是我们的传统,她会专心照顾哈桑的三个孩子,"加里卜说。    

    "那谁来负担他们的生活呢?"

    "真主党会负担他们所有的生活费,包括三个孩子的学费,一直到他们长大成人。"

    加里卜把独自坐在门口发呆的阿里叫了过来。7岁的阿里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一些,但很瘦。他头发金黄,灰蓝色的眼睛很漂亮,紧锁的眉头却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

    阿里坐在两位伯父的中间,我们问他知不知道爸爸去哪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知道,所以我感到很痛苦。"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我们的心,7岁的孩子已经过早地体会到痛苦的滋味。他继续说道:"我会好好上学,好好锻炼身体,长大后我要像父亲一样参加真主党,去和以色列人作战。"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们转头看着他的两个伯父问道:"你们会让他长大后和你们一样吗?"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当然,为什么不呢!"

    说着,希达尔起身引我们进屋来到客厅。在客厅的一面墙上赫然挂着两张大照片-一张是哈桑和真主党总书记纳斯鲁拉的合影,另一张是他们的父亲和纳斯鲁拉的合影。希达尔告诉我们,弟弟哈桑与纳斯鲁拉的合影是在5年前由于出色完成任务受到纳斯鲁拉嘉奖时拍的。

    当起身告辞时,我想为这家人拍一张合影,然而却被他们拒绝了。加里卜说:"我们是不能拍照的,他们也不行。"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其 他坐在门口的男人。

    我们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坐在这里的男人很多都和加里卜一样是真主党成员。

    离开苏尔后我们继续向南走,每隔一两公里就有一段路被炸出大坑。道路两边真主党的旗帜和纳斯鲁拉的画像也越来越多。在路上我们看到了联合国和国际救援组织运送救援物资的车队,一共10辆大卡车,载着粮食、饮用水和药品等,车队走走停停,速度很慢。据了解,这些物资是运往黎巴嫩南部的宾特朱拜勒村的。

    过了两个小时,我们来到了黎以边境的小镇哈亚姆。这个边境小镇给人的感觉几乎已经是一座废弃的空城,街上看不到几个人。由于以军的地面部队在这里和真主党武装进行了激烈战斗,路两旁满眼都是倒塌的房子,密密麻麻的弹孔,路边经常可以见到未爆炸的以军炮弹,足足有半个人高。我们好像来到了二战后的欧洲小镇。

    15岁的黎巴嫩女孩阿舒拉手臂上缠着绷带坐在路旁发呆,她的家已经毁于以军的炮火,她的外祖父、舅妈和一个表哥都被以军炸死,阿舒拉和舅舅侥幸生还。

    在阿舒拉被炸毁的家中,两层小楼临街的前半部分已经成为一片瓦砾,后半部分的上层也坍塌,只剩下两个相对完好的房间。其中一间是餐厅,顶部已被掀掉一半,餐桌一部分被埋在碎砖石中。阿舒拉的亲戚在废墟中找到她的家庭像册,像册内的照片记录着她与家人过生日时的幸福时光。

    在阿舒拉的脸上,除了愤怒,我看到的是茫然。

    在黎巴嫩南部哈尼亚驻扎着182名中国维和士兵,他们是联合国驻黎巴嫩南部维和部队中国工兵营的官兵,他们是今年3月底抵达黎巴嫩南部执行维和任务的。我欣喜地发现,这个工兵营居然来自云南,士兵们大多数是云南人和四川人,工兵营医院里的5名医生和护士都是43医院的昆明人。听着久违了的家乡话,吃到了又咸又辣的家乡菜,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自黎以冲突以来,根据维和部队司令部的安排,中国工兵营参加了联黎部队组织的人道主义救援行动。工兵营官兵在行动中不畏艰险,忠实履行使命。黎以停火后,中国工兵营承担了道路抢修、人道主义救援、排爆等诸多任务。他们中有三名士兵在8月6日被真主党打偏的火箭弹弹片击中,幸好伤得不重,现在已基本痊愈。

    根据8月14日开始生效的联合国安理会停火决议,以色列将把黎南部控制区移交给联合国驻黎临时部队,由后者再移交给黎巴嫩政府军。从8月17日开始,黎巴嫩政府将陆续派出了约1.5万名士兵,从不同地点向距黎以边界约30公里的利塔尼河地区集结,准备接管利塔尼河南部地区。在哈亚姆,黎巴嫩政府军第10旅的一个连于8月18日完成了在该镇的部署。

    在真主党的传统势力范围,政府军的到来也受到了当地群众的欢迎,哈亚姆的居民法沙赫说,"真主党也好,政府军也罢,只要可以实现和平我们都欢迎"。

    我拿着相机来到了军营的门口,三位肩上挎着M16步枪的卫兵礼貌而坚决地不让我进去,我怎么说都不管用,因为这是军事禁区。

    我一看不行,就在军营旁溜达,突然看到远处一个岗哨只有一名士兵在把守,我就蹭上前去,和这位名叫穆罕默德的20岁年轻士兵攀谈。 他一开始害怕被长官看见,不敢搭理我,只是向我微笑,并不开口。后来他大胆了许多,我们用半英语半阿语夹杂着比划手势开始交流。他的老家是黎巴嫩东部地区的贝卡谷地,一年前到贝鲁特入伍加入了黎巴嫩政府军,不过他还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在被问及是否担心安全的时候他坚定地回答:"谁也不喜欢战争,即使像我们这样的军人也一样,但为了国家的安全,有时我们必须选择战斗。"

    我问他能否拍一张他拿着M16站岗执勤的照片,他连连摆手,说部队有规定,被长官看见要倒霉的。可是最后我换上了长镜头,在离他几十米远的地方拍了几张照片。他看到了我,也没有阻止,还配合地把枪举高。透过长镜头,穆罕默德黝黑的脸上除了憨厚的微笑之外,还显现出几分坚毅和刚强,祝他好运。

    古来征战,胜者王侯败者寇。不管战争的对与错,正义与否,受苦的多是老百姓。人类历史上的彪炳战功,无不是用千万人的尸骨堆就,用无辜者的血泪染成。

    从自己经历的种种事实中,我感到了一种无奈。其实不论是黎巴嫩还是以色列或是世界上任何有战火的地方,每天都有人被打死,人们站在废墟上惊恐的表情,母亲抱着被炸死的孩子哭喊的样子都是相同的。

    在过去一个多月中,黎以冲突已造成至少1200名黎巴嫩人丧生,其中大部分为平民。此外,冲突还使90多万黎巴嫩人被迫逃离家园。以色列也有上百人在冲突中死亡。

    作为世界火药桶的中东地区,近百年来一直冲突不断,战火绵延。我记得自己曾看过前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的回忆录,里面写道,"有 人问我作为国务卿,我最大的失望是什么,答案是中东。"

    此次黎以冲突,以我个人的观点来说其实也凸显了阿拉伯国家的内部矛盾。当黎巴嫩遭以军狂轰滥炸,境内处处焦土,平民死伤无数时,阿拉伯国家除了召开阿拉伯联盟外长紧急会议、要求联合国介入等,并没有其他实质性的对其阿拉伯兄弟支持的举动。固然,阿拉伯国家限于能力,可做的很少。但更根本的原因,应该是由逊尼派主导的亲西方阿拉伯国家,包括埃及、沙特阿拉伯和约旦,对什叶派势力扩展心存顾虑,巴不得由伊朗扶植的什叶派真主党受到重创,因此冷眼旁观。黎以冲突,不仅凸显了阿拉伯联盟的无力,也加深了伊斯兰国家之间的分歧。

    在中东,永远都是利益优先,所谓道义和什么兄弟情谊都是瞎扯。

    三、感受贝鲁特的天空

    自从我们8月初来到贝鲁特以后,这里每天都是晴空万里,空气中有淡淡的海水腥味。贝鲁特的天空很蓝,虽然比不上西藏的天空那么深邃,但是有一种地中海海水般别样的澄澈。而蓝色,除了明朗之外,某种程度上也是忧郁的颜色。

    贝鲁特,这座有着5000年历史的古城多次遭受战火的焚烧,但它每次都能从灰烬中再生。近几十年来,它也不是一个和平的代名词。从长期的内战到几次中东战争,再到现在的黎以冲突。战乱-重建-战乱-重建,一次次的轮回。

    在1975年爆发的内战中,穆斯林和基督教武装之间的战斗造成至少14万人死亡。初到贝鲁特时,在当地报社工作的朋友纳比尔驾车带我们穿行贝鲁特大街小巷时,不时指着道路两旁的居民区介绍说,这边是穆斯林聚集区,那边是基督教徒聚集区。他说贝鲁特分为东西两区,东区是基督徒集中的区域,西区则聚居着穆斯林。东区的基督徒的生活方式接近欧洲人,而西区的穆斯林仍遵守着传统的生活习惯与装束。贝鲁特的魅力很大程度就在于各种文化和宗教的并存,使外来者感受到恬静与祥和。

    纳比尔说,内战结束很久了,不同信仰的人们早已忘记昔日的仇恨了。在贝鲁特,穆斯林在欧麦里清真寺做着礼拜,而基督教徒和外国游客就在同一个街区喝着啤酒聊天;而在穆斯林居多的南郊超市,也可以买到各种香烟和酒……

    有"东方小巴黎"之称的贝鲁特一直是中东地区著名的商业、金融和旅游中心。7月12日爆发的黎以冲突,不但将刚刚摆脱内战阴影的黎巴嫩再次推向战争的深渊,也重创了黎巴嫩的旅游业和商业。

    我们在贝鲁特住在南郊的波利瓦日酒店,这里毗邻地中海海滩,地理位置优越。旅游旺季,客房总是爆满,但现在只有10个房间有人入住,处于半闲置状态。不过,酒店的老板海尔穆什说,目前能有这样的入住率,他"已经很知足了"。

    由于历史上法国长期的殖民统治,贝鲁特人盛行说法语,自然也全盘接受了巴黎的时尚观念。据说全球最新的时装和化妆品在贝鲁特东区都能同步看到。黎巴嫩也被视为最西化、最开放的阿拉伯国家。

    贝鲁特的旅游旺季一年有两季,夏天的气温虽然高达35度,但对于海湾国家的阿拉伯人来说,却是个合适的避暑胜地。而冬季则是北方的欧洲人躲避寒冷的好地方。

    美丽的地中海、长满青翠雪松的山脉和山顶上的皑皑积雪。贝鲁特清新幽静又不失繁华,民情淳朴又明艳热情,美女、美景尽收眼底。有人这样形容:在黎巴嫩,你可以上午在3000多米高的雪山滑雪,下午在海边游泳、沙滩漫步;白天在教堂祈祷,晚上在酒吧听歌。去黎巴嫩做"海的邻居、山的朋友",独具特色的旅游使不少外国游客趋之若鹜,尤其是911之后很多海湾国家的富人由于在欧美不大受欢迎而转往黎巴嫩度假,也在某种程度上抬高了当地的物价。

    战争开始之前,正是贝鲁特夏季旅游的旺季。每年大约有100万游客来到这里,很多黎巴嫩人也趁孩子放暑假的机会带他们回来感受故乡的生活。出租司机尤素夫说,今年的旅游旺季来得特别早,因为有世界杯,从6月开始,酒吧和咖啡馆里就挤满了人,街道上挤满了汽车,他从来不愁拉不到客人,他只愁贝鲁特的街道太窄,堵得心烦。

    总之,今年的贝鲁特怎么看都是个好年头。黎巴嫩旅游部长信心十足地宣布:"今年的旅游人数可以突破130万。"他刚高兴了没几天,疾风骤雨般的炮火就粉碎了他的梦想。绝大多数游客在一周之内离开了贝鲁特,加上当地人也多逃到邻国或黎巴嫩北部避难,使得这里几乎成为了一座"空城"。

    我们刚到贝鲁特时,街上空空荡荡的,看不到多少行人。找辆出租车要等上20分钟,不管去哪里开口就是30美元。晚上8点钟我们准备到市中心找餐馆吃饭,可是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在晚间仍然开门营业的。

    因为基础设施被毁,那些天贝鲁特经常停电,我们住的宾馆里每隔两个小时就要使用自己的发电机。很多饭店和酒吧,都因为没有生意可做而关门歇业。黎巴嫩的汽油主要靠进口,已经断了一个多月,贝鲁特的加油站几乎全部关闭,少数还有油的几个加油站入口处排起了长龙。

    长年的战乱锤炼出黎巴嫩人顽强的性格和从容乐观的人生态度。在贝鲁特市中心的街道上,我们遇到了一位开咖啡厅的老板哈立德。虽然如今黎巴嫩已难寻游客的踪迹,但他仍然坚持营业。很多天以来,他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门口,点上根烟,对着空空的街道。哈立德说,"我开着门,也没有客人,这我知道。但我开着门就是想告诉人们,我们还要面对生活,我们没有害怕。"紧接着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很有感触:"生活总还要继续。"

    这几天我们上街采访时,明显感觉到贝鲁特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店铺开门了,餐馆里的人也多了起来,酒吧里又传出了詹姆斯·布朗特和罗宾·威廉斯的歌,周末市中心主要街道上的车辆又开始拥堵了,加油站前等待的长龙渐渐缩短了。

    我喜欢的杰克·琼斯男装店也开门了,我进去转了一圈,居然发现这里的该品牌服装也多是中国制造的,可价格比国内贵了近30%,打消了我在黎巴嫩买几件折扣服装的念头。

    哈立德的咖啡馆的生意也好了起来,他打电话给我说这几天保持了三四成的入座率,周末要搞个Party,希望我们这几位中国朋友也能来参加,我答应了。

    贝鲁特南郊经营洗衣店的哈尼忙碌起来了。他家的店铺在以军轰炸中塌了半面墙,经过简单修复他又开始接到客户的洗衣单了。他表示要抓住许多住户需要洗床单和被褥的机会,抓紧工作,以便把店铺的损失补回来。

    哈尼说:"我要继续生活,所有黎巴嫩人民都要继续生活,希望战争永远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黎巴嫩人民是感性的,总理西尼乌拉在阿拉伯联盟会议上为了死难同胞而当众流泪;黎巴嫩人民也是坚韧的,经历了几十年战争从未低头,一如他们国旗上的雪松。雪松被当地人称作香柏树,它是黎巴嫩人品格的象征。对他们来说,雪松象征着繁荣、坚强和美丽。古代腓尼基人、巴比伦人、埃及人、亚述人和希伯来人,都把雪松视为神圣的木材。在今天的阿拉伯语中,雪松仍被称作"神的香柏树"。古代中东地区许多神庙、宫殿都采用黎巴嫩的雪松作木材,包括3000多年前建造的耶路撒冷所罗门神殿。

    如果没有战乱,这里是个好地方。这是我们一个月来在黎巴嫩采访的最大感受。因为这里的社会和谐、包容开放,这里的人们从容乐观、热爱生活。黎巴嫩虽然人口不多,但几乎各种宗教信仰都能在这里找到信徒。不过,除了部分穆斯林妇女会身着黑袍外,几乎很难根据服饰分辨出人们的宗教信仰。在贝鲁特经常能看到穿着吊带、迷你裙的时髦女性,袅婷出入时尚场所。这种景象在其他阿拉伯国家是很难看到的。在相对保守的南部山区,我们也曾碰到过一位身着紧身低胸上衣的中年妇女。她是一名什叶派穆斯林,当我们问她穆斯林是否可以这样穿着时,她微笑着说:"信仰源于心底,不应拘泥于形式。"

    波利瓦日饭店员工穆沙格尔说,"生活就是战争",这句话道出了不少黎巴嫩人的真实想法,也道出了贝鲁特人能够一次次从容面对战乱的真正原因。面对战争废墟,人们并没有对未来失去信心。在贝鲁特南郊和黎巴嫩南部受损最严重的地区,黎巴嫩人正着手进行战后重建。正如在穆努咖啡馆工作的哈维尔所说的,"战争摧毁了我们在这儿的房子,我们就在别处再盖一所"。

    走在夕阳西下时贝鲁特的海滨大道,与地中海相连的沙滩上有几名少年在嬉戏打闹,几对情侣在长凳上窃窃私语,年轻人骑着摩托车三五成群呼啸而过,马路旁巨大的广告牌也亮了起来,让我感受到告别了枪炮声的贝鲁特正在复苏的希望。

    打开电视机,以色列和真主党零星的冲突又从黎以边境小村庄传来。这些天采访拍摄时战后残破的街区、孩子的眼泪、难民流离失所的场景历历在目。心中不禁为这些受难的百姓祈祷:希望战争早日消亡,愿人类的进步使战争和暴力在地球上成为历史。

    晚上我们到贝鲁特市区采访,黎巴嫩群众在市中心的哈里里广场为悼念死难同胞树立的纪念墓牌前放上了蜡烛,烛光点点,人影绰绰。远处的小咖啡馆里传来了那首著名的反战歌曲《贝鲁特的天空》:"风儿吹着,和平会把梦想涂成蓝色,那是贝鲁特的天空。"

    我抬头看着天空的月亮,特别亮,也越来越圆了,衷心希望这个美丽的地中海国家能够早日恢复以往的平静和美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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