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是写作的第一要素”
作为汉派小说的领军旗帜,池莉的小说一直众说纷纭。什么是她的创作思路?她笔下人物的背景、命运?致力于揭示的现象或问题?文学评论家们曾以《烦恼人生》为例,将她划归为“新写实主义”的代表作家。池莉的想法却异常单纯:“对于我,创作就是写人,就是把生活中的人上升为一个文学审美形象的过程。这个人在某一点上触动了我,或者我积累了很多关于这个人的经验,我就会去
写他。至于你们归纳的他是什么人物的问题,我倒没想过。就我看来,这个人没有阶级成分,他仅仅是个人。我作品的题材很广泛,城市、农村、现实、历史……什么人都有。”
说到作品中包含的意义或问题,她指点着身旁葱绿的塑胶盆景:“比如说这盆花吧。人们制作了它,将它放在这里。你一定要说它有意义,当然也可以。因为它装饰了这个房间,或者说起到了别的什么作用。但作为一盆花,它存在于那里,它本身就是漂亮的,是一种天然的美好的事物。小说创作也一样。写作者用文字、结构等等组合成一个整体的形象,这个形象能潜入到人们心灵的最深处,能由衷地打动人,作品就成功了。虽然,站在文学之外,你可以对它进行多层次理解。”
谈及对优秀作品的认知,池莉再次表现出她的尖锐,在阅读《政治自由主义》(约翰·罗尔斯著)时,她感悟:“不少所谓优秀的小说家,作品靠熟练的文字技巧架构,骨头就是道德信念,或者中国传统的道德信念,或者先锋的西方现代道德信念。当然,这样的小说会博得少数教条僵化的学院研究者的赞赏,因为这些骨头正是他们研究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读者正在唾弃简单廉价模糊的花拳绣腿式的小说,而大胆勇敢地喜欢着他们自己的作家。”
“我很像一只懒猫,总是闭着眼睛。”
很多媒体工作者都有这样的印象:如果不在特定的时间给池莉打电话,她一准不在;或者电话那头只有忙音传来。真实的情况可能是:她拔掉了电话插头,正躲在小书房里构思或者创作。
小说家大抵有两种:一种性情活跃,交游广阔,如海明威、毛姆;更多的人属于另一种,有着或深或浅的避世倾向。池莉当属后者。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会议和社会活动的请假大王。”
她在日记中写道:“当我沉浸在新的写作里,尤其是开头部分,新闻与信息对我都是噪音……关上一重重的门,躲在小书房,我开了地铺,听着低低的音乐,沉迷着,幻想着,反复设想小说的开头。夜深了,我的小书房在缓缓坠落,仿佛在大海深处,蔚蓝色的水和浅灰色沙滩,四周一片静寂。非常愉快,文思泉涌,明天到了。”
成名后的“躲藏与逃离”,是池莉的终生梦想。“我不要借助现代传媒的宣传,我只要我的小说在读者当中口口相传。”掰指算来,池莉已差不多六年没在电视媒体正式公开地露面了。不仅如此,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她从不参与电视剧的创作,即使是根据自己小说改编的电视剧。
“电视剧往往会以一种对于生活表象的简单模拟,来替代人的真实生活与感情。《来来往往》的电视剧影响了无数人,无数人把自己当作了其中的演员,不知不觉按照剧中的方式处理自己的问题,处理得令人啼笑皆非。我冷眼旁观,真是感到害怕。”
每个新鲜的日子里,“早起,焚香,运动,喝牛奶”,在半饥饿的清爽状态中,“缓缓步入小书房,慢慢坐在电脑前”。窗外有一丛竹子,熟悉的白头翁鸟在枝桠间跳跃。这是池莉的“幸福时光”!
“写一个男人的成长”
《有了快感你就喊》,是池莉一本小说的名字。
日记流露了她的创作心态:“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年纪,经历了一定的事物,就会有重新审视的精神需要?抑或是现在这个历史时期,到了一个令人重新审视的时刻?为什么我的《东方青苔》(《有》书原名)中的男人,正巧也是这样的呢?一个成熟的人,庄重地凝视,……
男人当然也可以很美。”
小说的主角,是一个备受压抑的窝囊男人。可是他一直在坚持着什么,一直在追求着什么,终于,他被迫开始了以逃离为形式的自我坚守与自我救赎。
“男人具有更深刻的焦虑。……全球化是一个大赌场,资讯时代的来临,使得世界加速了全球化,而全球金融市场的发展是全球化最明显的表征。……中国还没有富裕起来,中国男人还来不及享受价值感,却又被裹挟到新的焦虑中了。我的《东方青苔》,是要写出这层层的焦虑感。
“‘有了快感你就喊’是一句军中流传的格言,充满了阳刚之气,是男人们所追求的精神状态。中国男人尤其需要这种精神,人性的、自由的、坚定的、革命的、悲壮的。”
这本小说采用放射状的叙述,摒弃了常见的线性结构。因为没有一个往下发展的故事,也就很难找到明显的高潮起伏。不少读者借助媒体发问:“池莉的创作还有激情吗?”
池莉回答:“没有激情肯定是无法写作的。因为是写一个男人,所以会冷峻很多。可是只有保持暗中激情涌动,才会在阅读中感受到不可遏制的诱惑力。”
“但凡存在,就会激起人们的思考。”池莉新书的出炉,再次带来种种争议。对此,久经考验的池莉挥挥手,语气有些俏皮:“外界的说法可以存在,但和我本人是没关系的。其实被骂要比被吹捧好。骂是注射疫苗,被吹捧是灌输营养,营养过剩是非常可怕的事情。被骂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很酷。再说,只要名字被提及,姑且就算见报率吧——这是谁说的?王朔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