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在三秦故都
1960年夏天,尚长荣正式调入陕西省京剧团。由于《山河泪》的成功,他立刻成为"陕京"的三根台柱子之一,平均每月要参加15场以上的演出,常演的剧目有《黑旋风》、《霸王别姬》、《将相和》、《除三害》等。那一年,他在北京看了中国京剧院孙岳(饰岳飞)主演的新编传奇剧《满江红》,心情很为激动,回到西安便向领导建议移植此戏,很快,领导便拍了板。尚长荣在戏中饰演牛皋一角,虽然只有两场戏,但他却动了很多脑筋,把牛皋的忠、厚、倔的本色和大将气概充分地展示了出来,在全剧中特别抢眼,从不轻易赞扬儿子的尚小云也高兴地说:"这个戏,长荣动了脑筋,演得很感人,进步很快。"
紧接着,尚长荣又连续排演了《摘星楼》、《西门豹》、《李逵探母》等新编京剧。在这几出戏中,尚长荣都倾注了自己的心血,尤其是《李逵探母》,他饰演的李逵,与其他李逵戏不同,不是去表现李逵的勇、粗、猛、憨、义、忠等性格,而是把这个魔王一般的莽汉,烈火般的粗人,塑造为一位在母亲面前恭顺驯服的孝子。在初见他双眼哭瞎的母亲时那种迟疑、怀恋、惊惧等复杂感情,直到最后孝心大爆发,跪倒在母亲面前的一系列动作,给人印象很深,与过去京剧舞台上"写意"式的简单动作,有了很大的不同,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
1964年,全国文艺界兴起了一股创作、排演现代戏的热潮,陕西省京剧团不甘落后,他们遵照省委领导的指示,决定根据杜鹏程的小说《保卫延安》,创作一部大型现代京剧。但是,由于这部小说描写了彭德怀,庐山会议后,彭德怀被罢了官,小说也禁了,因此,剧团在改编剧本时,不得不把小说中描写的背景情节虚掉,而将剧名易为《延安军民》。原小说中的主角人物周大勇,到了戏里被改名为张志勇,上面指定由尚长荣来演。
由于是演兵,就需要熟悉了解解放军,剧组便来到驻陕西某部军营的连队当兵锻炼,体验生活。在那里,尚长荣与战士们同吃同住,一起出操,一起参加政治学习和劳动,研究了解战士们丰富的内心世界。《延安军民》在西安上演后,好评如潮,这个戏也成为陕西省参加1964年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大会惟一的一台戏。
这年年底,全国许多地方的农村开始了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即"四清"运动),尚长荣也被领导抽调出来,到汉中地区西乡县参加了省委的工作队,一连几个月吃住在农民家里。不久,省里为了迎接1965年西北五省现代戏汇演并为第二届全国京剧现代戏汇演选剧目,决定抽调一批骨干力量,创作一部歌颂当代铁路工人的现代京剧,剧名后来被定为《秦岭长虹》,以50年代修建宝成铁路为背景。该剧设计了党委书记阎兴和工程处长梁建两个主角,他们同为战友,前者开拓、勇于创新,后者保守、不相信群众。这种人物关系的设置,打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尚长荣在剧中饰演阎兴,这当然是由于他所学的行当决定的。为了演好这个戏,剧组又赴四川广元地区嘉陵江畔的一个铁路建设工地下生活,与工人们一起睡"泥窝子"(即泥土糊的简陋工棚),一起参加加固路基的劳动。1965年春天,他们回到西乡县的鹿岭寺进行排练,4月,在西乡县简陋的剧场彩排首演,正在蹲点参加"四清"运动的杨尚昆、舒同等领导观看演出后非常高兴,杨尚昆肯定了尚长荣的成功表演,还称这出戏是"第二出《红灯记》"。夏天,《秦岭长虹》在兰州演出又大获成功,许多观众肯定了尚长荣的表演,媒体上对这出戏也是赞赏有加,同行们则给尚长荣送了个"抒情花脸"的称号。为了进一步对这个戏进行加工,尚长荣等18位主创人员又被送到大三线的成昆铁路工地去深入生活,他依旧住工棚、钻隧洞,面对大渡河滚滚浪涛,爬上百米高的桥墩,与工人们一起干着最危险、最艰巨的重活。在那个火热的年代,他的汗水洒在了那一块块热土上,至今回想起来,他依然心潮汹涌澎湃。
尚长荣吃尽千辛万苦创排的《秦岭长虹》并未能像《红灯记》那么走运,他们深入生活的劳动锻炼尚未结束,"文化大革命"的腥风开始刮起,尚长荣被紧急调回省城参加运动,过去艺术上的成就立即成为他是"修正主义苗子","文艺黑线人物"的依据。从此,开始了他长达十年的"噩梦",他被关过,被羞辱过,被批判过,更令他痛苦的是,他在很长的时期里被剥夺了演戏的权利。后来上面发了话,他被当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允许在戏里演个"匪兵甲"之类的角色。直到1971年,省京剧团为了贯彻上面对文艺工作的指示,决定取材于柳青的长篇小说《铜墙铁壁》,创排现代京剧《青杨寨》,尚长荣才被"破格"批准饰演一号主角严长盛。尚长荣白天依旧是被打入"另册"的身份,晚上却上台演"高大全"的英雄人物,这种"双重人格生活"对他是残酷的,但也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磨炼。他只能暗暗安慰自己:"就当是练练嗓子吧,人处在逆境中,确是需要一点阿Q精神的。"
1975年,剧团移植中国京剧院的《杜鹃山》在西安人民剧场上演,尚长荣在剧中饰演雷刚。这一天,观众席上坐着一位特殊的贵宾,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数学家华罗庚。戏演完后,华罗庚上台紧紧握住尚长荣的手,说:"你演得太好了,谢谢你。" 尚长荣谦逊地说:"请华老多指导。" 华罗庚悄悄地用劲把他的手一拉,用极小的声音说:"我过去常看你父亲演的戏。" 这句贴心的话,包含了一片深情厚谊,使尚长荣备觉安慰和温暖。
永不停息的春天脚步
1976年秋天,在西安市郊的莲湖公园,每天早晨总会有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在喊嗓子,他就是尚长荣。那时,"四人帮"刚刚粉碎,百花凋零的文艺界亟待振兴,作为一名演员,尚长荣有了一种紧迫感:尽快把嗓子恢复好,去迎接京剧艺术发展的春天。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了秋天和冬天的练功,吊嗓子,他的艺术水准又恢复到了"文革"前,为舞台上"闹春"作好了充分准备。1977年1月8日,为了缅怀逝世一周年的周恩来总理,他满怀深情演唱了《周总理又回延安城》,这短短的9分钟唱段轰动了西安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后,尚长荣收到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观众热情洋溢的来信,人们期待着他能迸发出更大的潜能。
不久,他被任命为陕西省京剧团副团长,开始参与剧团管理和组织艺术创作。他在根据姚雪垠的长篇小说《李自成》改编的新戏《射虎口》中饰演刘宗敏,这是他"文革"后第一出参演的新编古装戏。随后,又主演了现代戏《平江晨曦》,饰演彭德怀,这是他第一次塑造老一代革命家形象,剧目演出后影响很大。1984年秋,他成为"陕京"的团长,率领剧团创作演出了《张飞敬贤》,他创造了一位既刚愎自用、又机智幽默,既主观武断、又勇于认错的"文官"张飞形象。这个戏对当时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起到了有益作用,因而影响很大,后来赴常州时,还应邀为正在那里举办的全国市长会议进行演出,成为生动的活教材。
尚长荣在陕西乃至西北五省可以说是功成名就了,他不仅有了相当的名气,能演许多传统戏和新编现代剧目,而且拥有了五室一厅的房子和出行的汽车。1987年,他改任陕西省京剧团名誉团长,可以不再为剧团里琐碎的小事负责,而能腾出大量时间赶赶场子,参加一些政治社会活动。不过,他依旧不喜欢过这种刻板而平庸的生活,作为一位永远"不安分"的艺术家,他不甘心在优裕的物质享用中和较高的社会地位上消磨自己美好的时光。1987年,他从团里一位朋友处看到了湖南一位作者写的京剧剧本《曹操与杨修》,立刻被剧中这个有多重性格的曹操艺术形象所吸引。他经过权衡,觉得受条件所限,"陕京"可能排不了这出戏。1988年1月,他怀揣剧本,"潜出"潼关,来到东海之滨的上海,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了上海京剧院。当时正好上海京剧院的新任领导也在找本子,他们看了剧本,认为《曹操与杨修》这出戏确有独特新意,第二天就拍板决定排演此戏,并邀尚长荣加盟上海京剧院。7月,该院三团正式组成《曹》剧的剧组,尚长荣饰演曹操,"言派"的创始人言菊朋的嫡孙言兴朋饰演杨修,马可出任导演。
上海的7月,骄阳似火,尚长荣参加了隆重的剧组成立大会。他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衣,扎一条漂亮领带,手中不停地摇着折扇,头上汗珠依旧直冒。会场里,三团的主创人员个个都是一副不怕苦、敢拼搏、愿为京剧事业做牺牲的气势,当尚长荣慷慨激昂地表示要用"小卒过河不回头"的拼命精神把戏拿下来时,头上的汗水也流得更多了,以致马可导演不得不劝他:"长荣,你快卸去武装吧。"在哄堂大笑的轻松气氛中,他这才把衬衣扣子解开,抽掉了领带。
会场的汗水多,排练场的汗水更多。尚长荣放下大演员架子,与所有演员一样做小品训练、写角色分析,并开始了练功练唱。那一年上海真是热,他们的排练场,是京剧院二楼仓库旁的一个房间,没有空调,只有几架小电扇,但吹出的依旧是热风,身上汗水流个不停。他住的那宿舍,又小又闷,不透风,夜里打赤膊也没法睡。到了冬天,这屋子没有取暖设备,整天冷嗖嗖的,夜里盖上鸭绒被还觉得冷。吃饭是食堂,到了星期天没人值班烧饭,他只能上街去吃,或是到朋友、同事那里"打游击",混个一顿两顿。尽管条件十分艰苦,但他们那个创作集体心很齐,尚长荣更没一句怨言,一门心思扑在艺术上,他与编剧、导演、其他演员、舞美、服装、造型、唱腔设计等主创人员一起反复探索研究,使这个戏在各方面都取得了艺术突破。
尚长荣和剧组的同行们对《曹》剧的创作态度是非常严肃的,大家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在艺术上要有新的突破。剧组在导演马可的带领下,首先梳理剧中人物的性格脉络,以便赋予角色全新的艺术形象。而剧中的第一主角曹操则又是重点中的重点,全剧的其他人物都围绕曹操这个形象来展开,即使是另一主要角色杨修,也要围绕曹操这个核心人物来展开对手戏,饰演曹操的尚长荣,其角色创造的任务无疑也就格外地重了。他深知,这个戏中的曹操,既不是陈寿《三国志》中的历史人物曹操,也不是传统京剧、昆剧中的那个满脸白粉、两肩耸起、狼行豺步的猥琐奸雄,当然也不是话剧《蔡文姬》中那个几乎十全十美的政治家,而应该是一位具有复杂性格、既有大优点又有局限的政治家。他既有雄才大略,又有性格的卑微阴暗;他既有柔肠仁爱之心,又有残暴杀人的手段;他既有礼贤下士之意,又刚愎自用不能尽贤之才;他既虚怀若谷求策于下,又专断独行惟我独尊,等等。凡此种种,都要求尚长荣在剧本中读出新意来,从而在表演中能突出人物的新闪光点。
为了在舞台上推出这个全新的曹操形象,尚长荣与其他创作人员反复研究,首先在曹操的外部造型上来一个彻底革新,他们既摈弃了传统京昆中那个满脸白粉、耸肩佝背的曹操造型,也不采用《蔡文姬》中那个没有脸谱的话剧造型,而是坚持京剧特点用了脸谱,只不过将原先的印堂红,再画上两条弯曲的黑细线,左右脸上也用三条细黑线勾勒,下颌装浓密的髯口,髯须颜色随剧情年代逐渐加花白,眉上加画一颗朱砂痣,去掉了阴、蠢,增加了英武之气。服装也重新设计,既有历史特征,又保持水袖,并且有多种式样变化,从而在外形上达到先声夺人。在寻找角色内在支撑点时,尚长荣牢牢把握住了一个"诚"字,因此,这个戏中的曹操,他招贤时对杨修充满诚意,最后杀杨修也是出于一个"诚"字,是诚心诚意为他的宏图大业;他爱自己的女人倩娘出于诚,而为了掩饰自己内心世界杀倩娘也出于"诚"。总之,尚长荣塑造的曹操,确有处处以诚待人之心,但限于他的性格局限性,他的诚便成为一把双刃剑,既帮了他,也害了他的事业。这个戏在刻画人物内心世界方面,可以说超越了所有传统戏曲,其艺术震撼力是空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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