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到叶廷芳先生,不禁会被他儒雅中和的气质所感染,但你无法不注意到他左臂那只空空的袖管。这只不寻常的空袖管,已经成为这位独臂学者挑战命运、超越极限的猎猎旗帜。从一个乡间残疾少年,到在国际上享有声誉的著名德语文学家,叶廷芳的世界有着格外丰富的色彩。
乡下的落后贫穷,使少年时廷芳永远地失去了左臂,他左臂上的骨头竟在外暴露了9个多月……
1936年,叶廷芳出生于浙江省衢县(今竹溪县)峡口乡的一个偏僻山村,祖辈世代务农。在家排行老三的他自幼聪颖好学,父亲便卖些稻谷,送他到村小读书。1943年,日本鬼子占领了衢县,叶廷芳的外婆因双目失明没有走脱,被日本鬼子往身上开了整整9枪叶廷芳的母亲受不了这个巨大刺激,整天哭得死去活来,半年后染病撒手人寰。那一年,叶廷芳年仅7岁。
9岁那年,叶廷芳和同村的孩子玩骑"龙杠"的游戏。"龙杠"是衢县当地道士们做法会用的硬木单杠,叶廷芳不知深浅,一骑上去,就"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当时疼得他嗷嗷直叫。可父亲出了远门,比他大几岁的哥哥姐姐除了跟着他哭鼻子,根本不知该怎么办。自称懂医术的邻居用坚硬的桑树皮把小廷芳的胳膊紧紧地捆起来,不一会儿小廷芳的胳膊就已肿胀发紫,疼得他晕死过去。邻居为了给他"招魂",又跳神,又念经,还给他灌小孩尿,伤情急剧恶化,几天后小廷芳的左臂开始流脓、溃烂。等父亲半个多月后回来时,小廷芳的左臂已从肘关节处脱落,白白生生的骨头露在外边,溃烂仍在继续。父亲和乡亲抬着他走了80里山路,找到邻县的一个老中医那求医。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中药不知开了多少副,整整9个多月过去,小廷芳左臂的白骨还露在外面,和他睡在一张床上的弟弟不小心挤了他一下,疼得他直叫,溃烂处还流出一大滩脓血。就在一家人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时候,一个好心的退伍伤兵给了他一小瓶药水,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抹了三天之后,伤口居然开始慢慢愈合了。现在估计那"神奇"的药水可能也就是酒精之类的消炎杀菌药剂。小廷芳的性命是保住了,可从此他永远地失去了左臂。
叶廷芳没有相片,是在独臂的手背上盖戳儿才走进中学的考场。连续拼搏两年,20岁的叶廷芳终于被北大西语系录取。
因为左臂致残,叶廷芳不得不在家休学半年多。第二年春季一开学,叶廷芳顾不得伤口才愈合,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学校。一年后他入高小读书,每天往返十多里,风雨无阻。高小毕业,因为残疾,叶廷芳被国民党政府的中学拒收。
13岁的残疾孩子,自然成了家里的累赘,也成了父亲的一块心病。忧心忡忡的父亲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生气时骂他"活现眼","怎么不去死呢?"骂得叶廷芳浑身发抖。但父亲毕竟是父亲,考虑到儿子的生计,父亲背着叶廷芳的大哥做了一份田契,将家里最好的一亩半地给了他。有一天晚上,乘大哥不在时,父亲拿着这份田契对叶廷芳说:"我老了,将来也不能养活你,这一亩半地你就拿它糊口吧,老婆我就不给你娶了。"倔强的叶廷芳没要父亲的地契,他说:"我不信我一只手就会饿死。"
第二天,他就下地干活。可是用耕牛犁地要一手把犁,一手牵牛缰绳,无论如何他也干不了。他发现村里有块丘陵地无人开垦。就拿着锄头、耙子,没日没夜地刨了一个多月,终于刨出一块地。他在地里种了柏树、小麦。很快,柏树枝上发出新芽,小麦苗的长势也很喜人。当年,叶廷芳就吃上了自己亲手种的麦子。
1950年春天,叶廷芳又把这块地加以扩大,想再多种点麦子。这时,他的一个堂兄突然来告诉他:"现在是新中国了,衢州中学又工始招生了,残疾人也可以念书,你快报考吧。"听到这个消息,叶廷芳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觉。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到县城,来到招生处报名。人家倒是同意他考,可向他要一张照片,往准考证上贴。他当时就傻眼了。长这么大,他还从未照过相呢!眼看他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工作人员就想了一个主意,把他拉过来,在他的右手手背上盖了一个红红的戳儿,对他说:"快去考吧。"就这样,叶廷芳举着盖了大红印章的右手当准考证,走进了中学考场。
不久成绩下来了,叶廷芳顺利考上了,但家里太困难,父亲不让他上学。叶廷芳不怪父亲的决定,可他只有14岁,是多么想读书啊!眼看着别的孩子都去了县城读书,他还在地里,叶廷芳心急如焚。
有一天,终于等到父亲出门了,叶廷芳把正在编的喂牛用的草粽子往地上一摔,到灶房里抓了十几个生粽子,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卷了一副破烂的行李,匆匆地、决然地走出了家门。走到村口,他听见祖父苍老的声音在呼唤他的乳名,让他回家。他没回头,停了停继续赶路。那是一个寒冷的日子,天空中飘着南方少见的雪粒,叶廷芳眼角的泪水和冰凉的雪水滑落在脸上……天黑尽时,他终于走到了县城。找到堂兄,堂兄说学费是70斤大米;分两次交。他向堂兄借了35斤大米,在正式开学一个多月后,终于走进了衢州中学的大门。
叶廷芳学习十分刻苦。他的英语虽然有一个多月的课没赶上,但他一点点地补上来了期末考试时就跃居全班第一,第二个学期就是全校第一,这个优势一直保持到高中毕业。数学课要用直尺画图,叶廷芳只有一只手,没办法画图,他经过千百次练习,终于练就了用拇指按尺,用其他手指握笔画线的绝技,后来他竟成了手绘地图的高手,画的地图曾在全校展出。中学5年,父亲病逝,叶廷芳又患血吸虫病……这个意志顽强的少年坚持下来,以优异的成绩从衢州中学毕业。
1955年,叶廷芳报考北大,分数远远高出录取分数线,但因为残疾,未被录取。他只好到了一个居民业余学校给学生补课,每月只挣7块钱,仍孜孜不倦学习。第二年,执拗的叶廷芳填志愿时又首选北京大学。这一次,苍天没有辜负这位浙江才子,叶廷芳终于被北大西语系正式录取。手捧录取通知书,20岁的叶廷芳热泪长流。
从中国翻译家的摇篮走出的叶廷芳,心爱的研究工作在"文革"期间中断了10年。在痛苦的摸索中,叶廷芳发现了一个同样浸润在痛苦中的伟大艺术家――卡夫卡
北大西语系堪称中国翻译家的摇篮。叶延芳就从这里起步,开始了他长达四十余年的德语文学研究的艰难探索。
50年代的北大西语系名家荟萃,仅叶廷芳所学的德语专业,当时就有冯至、朱光潜、田德望等国内一流学者任教。冯至先生讲授德国文学史,朱光潜先生讲授西方美学史,这些著名学者的言传身教,对叶廷芳后来从事德语文学研究产生了潜移默华的影响。尤其是冯至先生,严谨求实、一丝不苟的学风,和正直不阿的品质,让叶廷芳受益无穷。50年代,大学校园里掀起大批的风潮,西语系有的学生提出要批歌德,当时任西语系主任的冯至先生不顾自己可能受牵连,坚决抑制。他深怀感情地对学生们说:"歌德是德国人民的骄傲,是德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如果你们要批歌德,就会伤害德国人民的感情。"听了冯至先生的讲话,学生们都心服口服,没人再批歌德了。这件事给年轻的叶廷芳极大的震动,他从冯至先生身上看到了一位严肃学者所应有的那种正直与勇气。
1960年叶廷芳大学毕业留校任教。1962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冯至先生的研究生,但因患肺结核住院一年,不得不终止了学业。未能成为冯至先生门下的弟子,叶廷芳一直引以为憾。1964年,当时任中国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的冯至先生又惜才心切,把他调到外文所专门从事德语文学研究。但政治运动随之而来,使叶廷芳的研究工作中断了整整10年。外国文学同时也成了没人敢摸的禁区。1970年――1972年,叶廷芳和外文所的其他教授、研究员一起,被下放到河南昔县的社科院"五·七"干校,接受劳动改造。
宝贵的时间白白流失,叶廷芳痛心不已。在"文革"后期,政治空气稍稍些缓和,叶廷芳就迫不急待地想做点事情。不能从事外国文学研究,他就从中国文学着手。1975年,他向所里提出了"鲁迅与外国文学"的研究课题,并与冯至、戈宝权、陈水宜等专家一起,展开了对这个课题的研究。1977的,由叶廷芳执笔的题为《鲁迅与外国文学的关系》的论文在《鲁迅研究资料》上发表,著名鲁迅研究专家、该刊主编李何林先生给予了高度评价。但作为一个专门从事德语文学研究的学者,不能堂堂正正地研究德文作品,不能发挥自己的专长,叶廷芳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幸运的是,在痛苦中摸索的叶廷芳却与痛苦的天才作家卡夫卡不期而遇。
卡夫卡的名字,叶廷芳早在60年代在外文所编《西方文艺理论译丛》时就注意到了,但真正看到他的作品,那还是在"文革"以后。1977年的一天,他到中国书店淘旧书,竟从一堆要处理的外文书籍中发现了一本东德出的《卡夫卡选集》,里面载有卡夫卡的两部长篇和几个短篇。他如获至宝,当即买下,当晚就读了一个通宵。掩卷长思,他的心录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从此立志要开展对这位伟大作家的研究。
卡夫卡现在被公认为世界最杰出的现代小说大师之一,他的作品被许多作家和众多读者奉为"文学中的圣经"。卡夫卡的创作表达了他对世界的焦虑,来自于内部世界对外部世界的巨大推动,他自己说,如果不用文学手段把内心庞大的世界引发出来,这个世界就要炸裂了。但这位作家命运多舛,生前孤独寂寞,死后声名显赫。卡夫卡生前只发表过零星作品,影响并不大,年仅39岁就被肺炎击倒,别世时他不想让自己的作品留下一个字,嘱咐好友马克斯·布洛德焚毁他的全部手稿。幸而好友未遵嘱行事,而是将他的小说、书信、日记、随笔等手稿均整理出版,才给世人留下了一笔丰厚的文学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