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子持“模糊化信天观”。
孔子相信存在至高无上的神性的“天”,以为“万物本乎天”(《家语.郊问》),这个本,既指一切事物的本源,也是万物运行规律性之总成,亦即所谓人生“当行之路”的本源。
儒家心目中,天即理也,其尊无对;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孔子又相信天地之间以人最为尊贵,“天”已将人间的事交给人自己处理,“天理”可由人类自己从人性中领悟、索解和运用;由而树立理性的人本和民本观念,反对迷信宿命,不语“怪力乱神”,坚持事在人为,主张积极入世,倡导“知其不可而为之”般锲而不舍、身体力行贯彻人生“当行之路”的奋斗精神。
孔子时代没有爱因斯坦、马克思、韦伯,没有现代科学,但已经存在相当尖锐的天命观之争。殷商以王权世袭为天命,事无大小,都由卜巫问“上帝”决定。随著殷纣灭亡,“天命”已遭怀疑。《诗.大雅.文王》称“天命靡常”,《尚书》直说“天不可信”,《诗经》变风、变雅中有各种“恨天”、“怨天”、“骂天”的篇章。楚灵王问卜不吉,居然“投龟诟天”(《左传》.昭公十三年)。《尚书.泰誓》则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就是说,天命自有准则,
天意来自民意,民意就是天意,把天意和人心等同起来了。《左传》有言:“夫民,神之主也。”(桓公六年)神“依人而行”(庄公三十二年),尤其说明了人造神的事实。西周开明盛世提出了“敬德保民”和“以德配天”的观念,以统治者在人世间合乎民心的卓越表现为保有天命的根据,体现了一种领悟天理,但不依赖天助,相信事在人为,由神灵的“天道”转到现实的“人道”的理性化思潮。
孔子把握住了这种思潮的进步性质,发展、建立了儒家的天人关系观。
孔子总结历史经验,深信造物并没有把一切的一切都设计定当,更没有把一饮一啄都安排好了;恰恰相反,人类的存在,很像一项天工开物的伟大实验,开了一个头,后面的事,造物者也不能预定,换言之,天已将人间的事交给人类自己来管了。
借用今日资讯时代术语,造物为每一个人配备了硬件,提供了最基本的软体平台,如此而已,所有未来发展,要凭人类天赋灵性自求多福了。
所谓天理也者,相当於设计师为那基本软体平台配置的主导性程式,埋设在每个人的“人性”之中;人类高明者,有诚则灵,融会贯通,运用得当,则机体效能得以循正道顺畅发挥,产生富於创造性的积极成果,可以攀登“与天地叁”的无限崇高境界;反之,违背了这个主导性程式,这个实验就注定一波三折,失败无疑了。
天将人间的事交给人类自己来管,因此人间的事要靠人类自己来解决,无可推诿;凡有这样觉悟的人就应当“从自己开始,从现在开始”,去认识和掌握事物的规律性,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基於这样的信天观,孔子心目中的天,“视之而勿见,听之而勿闻”,但“体物而不可遗”,“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以行与事示之而已也”。
基於这样的信天观,在民智未开,迷信盛行的年代,处理社会政治事务时大可以罕言“性与天道”。这是说,避免将人性当中体现天理,但属常识公理范畴的理性“主导性程式”,同人类其实一无所知的造物主、至上神拉扯不开胡乱瞎朦,陷於不知所云的神秘主义泥淖。
基於这样的信天观,无论你把天当作人格化的神或理性化的神,或视为支配事物变化的科学规律性的总成,其实无关宏旨;于是可能实现超自然创造主至上神同非神性绝对真理两大对立观念之间的模糊化,相当於貌似水火不容的有神论与无神论之间的模糊化,进而何妨相互宽容,少争论或不争论,恪守信仰自由?凭了这个非常大而化之的模糊化信天观,建立哲学上最大限度的包容性,避免以无知为有知,迷失良知,浪掷精力于无可无不可之境;有利于把握有涯此生,为人间要紧事倾力以赴,有所作为。
正是为了维护这个非同小可的模糊化,若非确有必要,孔子在设帐授徒或游说君王时,略於“天道”,详於“人道”,更不语“怪力乱神”也。
儒家反对派,墨家创始人墨翟批评道:“儒以天为不明,以鬼为不神”;子贡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其实夫子大智若愚的良苦用心在此。
不难看出,孔子论述的理性化的“天理”,与“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关于哲学领域的“客观规律性”在内涵上的非常一致性了。
基於这样的信天观,对於无可验证的灵异奇迹、死后世界之类,自当敬谢不敏,或“存而不论”可也。樊迟问知(问怎么算有知识),孔子告以:“务民之义(做有益於人民的事),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论语.雍也》。季路问事鬼神,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他又道:“敢问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贡(端木赐)问:“死者有知乎,将无知乎?”子曰:欲言死之有知,将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为追随死者而寻死);吾欲言死之无知,将恐不孝之子弃其亲而不葬。赐欲知死者有知与无知,非今之急,后自知之。”专用力于人道之所宜,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知者之事也。至於民俗祭祀祖先之礼,则不可简单地等同於迷信鬼神,夫慎终追远(慎重悼念死者,追忆死者事迹),利於民德归厚,教化人心也。(见《论语.学而》)
当年鲁哀公问孔子:“国家之存亡祸福,信有天命,非唯人也?”孔子明明白白地对他说:“存亡祸福皆己而已,天灾地妖不能加也。”而且,还给他讲了前朝迷信误事的故事,强调“灾妖不胜善政,寤梦不胜善行。能如此者,至治之极也,唯明王达此。”(《家语.五仪解》)
楚昭王患病,卜者告以:“河神为祟。”请祭。昭王不信,不祭。大夫再请郊祭禳解,楚王答称,我虽德行不够,就是不信什么得罪了河神。还是不祭。孔子听见了大加赞赏,说:“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家语.正论解》)孔子借此告诉人们,要想把国家治理好,不能靠天命鬼神,要按规律性(大道)办事,只有这样,才能利国利民。
作为“天之木铎”,孔子相信“天生德于予”,并为这种“天命意识”、“宗教情怀”所激励。这种激励作用落实到了创建学说、诲人不倦、改革政治的非凡努力,以及成为君子德行的最高典范。
在非常困难的时候,孔子也会问天、吁天,是希望藉感悟天理找到出路,绝对不是空候天降奇迹。
“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相信“知我者其天乎”。儒家崇尚身体力行,百折不挠,其源在此。
孔子也有过谈命和认命的名言,例如:“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这个命,是宿命论的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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