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迄今为止,对物质和精神的本质及其相互关系的了解都非常有限,甚至连物质与精神的定义也讲不清楚(即便关于‘宗教’这一耳熟能详的名词的定义,现今学者们还争个不可开交呢)。所谓独尊物质(唯物)或独尊精神(唯心)的各执一端的观点,都只能说是幼稚的武断。事实上,大家看到一些高举理性旗帜的无神论者,最重意识型态即精神力量,进而热衷於“造神运动”,岂不更像唯心主义者?而前罗马教皇保罗二世不得不越来越接受现代科学的成果,为四百年前迫害科学家伽里略道歉和平反,并承认进化论不只是一个假设而已,可与创造说并存。世界不可能再回到宗教裁判所的时代。
科学家、工程师等注重实践的知识菁英,应该是反奇迹迷信的先锋人物,他们很多人对一般宗教赖为基础的灵异奇迹持质疑或否定立场,但不一定不信神。恰恰相反,学问成就越大,似乎神的悟性越高。经典力学体系的建立者牛顿认为太阳系以至宇宙,不可能“自然碰巧产生”,相信必有创造主存在。天文物理学的奠基人开普勒把智慧思考的成果归于一切之上的上帝的光荣。电学先驱法拉第对圣经和祈祷有持久的信仰。原子理论之父道尔顿是一个传统的、相信圣经的基督徒。现代遗传学的奠基人孟德尔是个造物主主义者。细菌学之父巴斯德是个具有强烈信仰的教徒。热力学始祖开尔文勋爵声称“科学积极地确信造物主的力量。”电磁理论集大成者麦克斯韦承认关于上帝和救世主的信仰。著名物理学家薛定谔认为物理定律中的天成之美,可能是自然规律有更高层主宰的一个徵象。现代航太科学之父冯布劳恩以为,“宇宙的无边神奇只能证实我们关于造物主确定性的信仰。我发现理解一个不承认在宇宙后面存在超理性的科学家和领会一个否认科学进步的神学家一样困难。”
爱因斯坦学说问世后,人们恍悟牛顿力学不过相对论的一个特例,而相对论又非终极理论。随著科学进步,人们经历过一个志得意满,以为科学万能、“人定胜天”的狂妄时期;然后一朝更上一层楼,舒目远眺,终於感悟吾人生活在一个无穷无尽、无边无际、若隐若现、“秩序来自混乱”的无数规律性交织的超级网路之中。这个无限伸展,无比精妙的网路的组织者是谁?如许光怪陆离表象下内涵惊人秩序的规律性所为何来,又意味著什么呢?科学固然使人类怀疑、否定立足奇迹迷信的原始有神论,却不期而然重启了关于造物主至上神的思考。爱因斯坦在非常见多识广之余,一面推敲琢磨“统一场论”,一面决然皈依规律性的主人。
大科学家爱因斯坦说过“没有科学的宗教是虚弱的,没有宗教的科学是盲目的。”但他所指的宗教,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拟人化的神灵崇拜。他说过,“我不相信人格化的上帝,我也从来不否认而是清楚地表达了这一点。如果在我的内心有什么能被称之为宗教的话,那就是对我们的科学所能够揭示的这个世界的结构的无限的敬仰。”
这种敬仰之情,激发了这位科学家对超越自私欲望的超个人(superpersonal)目标的追求;换言之,他所指的“宗教”,其实就是一般人所说的“道德”或“信念”的源头。
他说,“科学只能由那些全心全意追求真理和向往理解事物的人来创造。然而,这种感情的源泉萌发于宗教的范畴。同时属于这个范畴的还有这样的信念,即用理性理解世界是可能的。我无法想像一位真正的科学家没有这种深挚的信念。”
爱因斯坦以为,科学家的宗教感情与普通人的宗教感情是不一样的,普通人信仰宗教,希望得到上帝的保佑,而科学家确实相信一种宇宙宗教精神,即自然界中存在的普遍的因果关系。科学与宗教不是也不可能是互相抵触的,相反它们却互相需要。他不相信那种主宰人类命运的个人意义上的上帝,比如在圣经中出现的那个上帝,但是他被宇宙的秩序和和谐所震撼,并相信这就展示了这儿有一个造物主。他反对拟人化的宗教,但不反对宗教本身。他不委身於任何有组织的宗教,但始终保持著宗教式的谦卑和敬畏。
爱因斯坦是犹太人,但不信犹太教;身处基督教文化区,也不信基督教。他在1954年3月24日的通信中说道:“你所读到的关于我信教的说法当然是一个谎言,一个被系统地重复着的谎言。”
崇高的“宗教情怀”决定了爱因斯坦的为人之道。他说:“我每天上百次地提醒自己:我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都依靠别人(包括生者和死者)的劳动,我必须尽力以同样的份量来报偿我所领受了的和至今还在领受着的东西。我强烈地向往着俭朴的生活。并且时常为发觉自己占用了同胞的过多劳动而难以忍受。我认为阶级的区分是不合理的,它最后凭借的是以暴力为根据。我也相信,简单淳朴的生活,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对每个人都是有益的。”掌握真理的爱因斯坦日常生活非常简朴,而且没有虚荣心、不冷漠、无恶意、毫无优越感。
爱因斯坦也许可以称为理性化的更新型的现代有神论者,他体现的终极观念,实际上同理性化的无神论者没有任何水火不容的理由。
无神论的马克思主义者承认绝对真理的客观存在,认为在绝对真理这条“长河”中,包含无数相对真理的“水滴”;人类认识就是一个不断转化的,从相对真理走向绝对真理,接近绝对真理的无限过程。微妙的是,那个客观存在,遥不可及,可以不断接近,但又永远不能达到的绝对真理,岂不很像那更新了的,理性化了的有神论的隐喻,或竟是经过科学观念洗礼的现代有神论者心目中的非人格化造物主至上神的同义语吗?
二千五百年前,孔子的信天观,是一种超越时代局限性的高度理性化的有神论,同爱因斯坦的这番见地不仅灵犀相通,而且突出体现了济世哲人特色的非常灵活性和包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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