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的耕耘与收获
在复旦大学遗传学研究所大楼门口,贴着一张占满一面墙的大表格,这是一张研究所各实验室研究业绩动态表,业绩衡量的指标为影响因子。所谓影响因子是国际通用的衡量学术期刊影响力的指标——依据该期刊所载论文的被引用频率而计算出来的一个数值。每种学术期刊都拥有自己的影响因子,叫IF值,通常是IF值越大,说明该期刊文章被引用的频率越高,影响力越大。借用IF值,根据发表的论文数量和发表刊物的IF值,以累加IF值的方式来评判各实验室的科研业绩。在这张表上,余龙所领导的实验室总是处于领先的位置。余龙对本学科领域国际一流学术刊物中各个刊物的IF值烂熟于心,实验室每年都要在这些刊物上发表多篇论文。这几年来,他们先后在《生物化学科学动态》、《美国国家科学院会议录》、《生物化学杂志》、《基因组学》、《基因》等人类基因研究领域的国际一流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100多篇。这100多篇论文造就了实验室的辉煌,而这些论文的奠基石则是余龙手里掌握的人类基因。
十几年来,余龙带领他的实验室在人类基因领域不断精耕细作,先后克隆了515个人类基因。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人类基因组总共是3.5万个基因,他们就掌握了其中的1.4%。现在余龙手里的基因专利证书有:中国专利12份、美国2份、加拿大2份。一个基因,一个药。在当前国际生物制药生死时速般的竞争中,作为100篇论文基石的515个基因,不仅是一笔巨大的科学精神财富,也是一笔蕴含巨大商机的物质财富。
作为从事科学研究的一个群体,科学家只是所从事的职业有些与众不同,作为社会的一员,他们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同样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余龙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有一肚子的轶闻趣事、讲不完的笑话。在某些时候,他还颇有一些小智谋。1996年前后国际上人类基因的争夺战早已拉开序幕,余龙也开始加入到这场基因竞争当中。有时一个基因克隆出来,还没来得及写成论文发表,就被国外同行抢先发表,成为他人、他国的基因专利,这种惨痛教训真是太多了!许多中国科学家都有过这种欲哭无泪的经历。为此,余龙多次前往中国专利局,进行人类基因的科普宣传,说服专利局在知识产权领域开辟基因专利项目,并为其提供有关技术指标支持。最终,余龙实验室克隆的基因成为最早进入中国基因专利的基因之一。
1997年11月,国家863计划项目研究课题在珠海开年会,我遇到了余龙,他向我讲述了他争夺基因的一次胜利:那一次,余龙与美国某一同行同时追逐一个基因,双方一直较着劲抢论文公开发表的时间。“我干脆改变策略”,余龙讲:“我先申报中国的基因专利。他们果然中计。他们抢到了公开发表论文的抢先权,我这里争到了一个基因专利,基因还是属于我们中国。”话语之间按捺不住脸上的得意。在中国的科研环境里,科学家尤其是中青年科学家,必须有十八般武艺,才能以不变应万变。这次年会上,余龙汇报了他们的课题进展情况。在他汇报之前,几乎所有课题组在其汇报结束时都表示要求追加经费,在一片要求加经费的呼声中,余龙采取了迂回战术。只听他谦虚了几句:工作做得不好,实在惭愧,因为实验过程中许多药剂是带毒性的,希望领导追加一些身体补助费。其实余龙的汇报早已被听汇报的专家首肯,只是追加经费不好网开一面,但身体补助费应该是可以当场拍板的。
会议结束后,余龙去珠海拱北“水货”市场买了一套物美价廉的音响,称是给夫人买的,“不然老婆有意见”。余龙的夫人——杨老师,是一位不太言语、手脚麻利、十分能干的女人,她不仅把他们小家的一切家务活包揽了下来,而且是实验室大家的管家,里里外外帮余龙省了不少心。对夫人,余龙是感谢的。其实那一次岂止是余龙,号称科技界“国家队”的863课题组的同志们,开了一支队伍到珠海拱北“水货”市场,不少是音乐“发烧友”的大科学家都扛回了音响。中国的科学家本身“物美价廉”,也喜爱买物美价廉的东西。他们除了追求神圣外,也食人间烟火。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余龙他们团队所遇到的最大的问题是经费不足。加拿大科学家在魁北克地区——一个近乎于完美的人类基因样本:同一起源,繁衍了400年的法裔加拿大独立人群——寻找癌症基因时,启动经费为几百万美金,其中,仅为在候选基因区域作精确定位,就有两台每天可处理120万个基因的工作台助阵,投入的资金是50万美金。这种近乎于完美的实验样本、高效率的工具、高额的投入,中国科学家哪里享受过?!余龙每天除了要寻找好的科研条件、好的实验样本,买好的设备,盯住国外对手,阅读大量前沿信息资料外,还要制定实验室奖惩制度、统计“出工”等等……而与国外同行最大的差别则是资金的差距。为争取经费,余龙这十几年来所经历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次,某官员在复旦大学召集科研人员座谈,论资排辈由老前辈讲完后,余龙要求发言,官员讲:已听过汇报了,不必多讲了,只给你三分钟发言时间。余龙只讲了三句话,中心意思是希望增加经费。官员的回答也硬邦邦:我掌握着20多亿经费,钱是有,但不一定给你!政府那里要不到,只好转向企业。余龙找到某上市企业合作,并以合作者的身份上电台作人类基因克隆美好前景的演讲,第二天该公司股票每股上涨10元。于是,校园里便会有人对他说:“余教授!哪天发布新闻讲话提前打招呼啊,我好做股票上涨的准备。”余龙也遇到过企业急功近利,要他允诺违背科学规律的回报,他无法满足,资金便撤走了。因为科研经费有限,所以,余龙在经费上不得不精打细算,把准研究目标,将有限的经费投到恰当之处。
十几年来,余龙带领他的研究小组建立了一种低成本高效率的克隆新基因的方法,并进一步将其完善为“4级同源筛选人类基因”的方法体系。使用这一方法体系,他们除了分离和克隆得到515个人类新基因以外,还在其中的杜氏肌营养不良基因位点和多发性神经纤维瘤基因位点的结构研究中取得了多项新发现,鉴定出69条与肝癌发生和转移机制相关的基因,为揭示肝癌发生的分子机制及其诊断和治疗提供了新线索和新材料。目前余龙的研究小组是国内人类基因研究课题中克隆基因数量最多、申报和获得基因专利最多的课题组之一,在新基因研究领域不仅走在了国内同行的前面,而且开始受到国际同行的关注。
余龙曾调侃:科技界现在有一批只喊不干的;一批又喊又干的;还有一批只干不喊的;余龙他们是没有工夫去喊的。中国人类基因研究领域既有先天不足,又遭后天投入不够的现实,留给余龙他们的出路只有一条:精耕细作、只干不喊。默默耕耘总会有收获,事实证明也是如此,余龙已享受到了默默耕耘默默收获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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