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广南发生特大袭警案 公安部悬赏5万缉凶
文山特大袭警案震惊全国,文山州2000多警民缉凶5天,犯罪嫌疑人赵忠文因对地理、民俗十分熟悉,至今尚未被抓捕归案。
而记者几日调查走访发现,一直处于舆论风口浪尖的袭警事件,正在慢慢淡出人们的记忆,日子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与忙碌。而针对此次袭警案的“焦点”人物:将炸药丢向警车的犯罪嫌疑人赵忠文,广南县城内,民间舆论已经一改最初众口一词的谴责声,部分民众甚至开始冷静地分析此案背后凸显的社会问题。
记者初步调查发现,赵忠文22年的生命一直处于一种失控的状态。教育、价值判断、温暖、家庭、责任,这些与之绝缘,他有一个形同虚设的家,他是一个被遗忘了的村民,诚如百花草村村小组组长杨正祥所言——人,没有生下来就是坏的。
“我当初真不该抛弃他们。” 记者李进红摄
远离村庄的、孤零零的家。

爆炸现场残留的汽车碎片。
留在水库边的痕迹
27日下午,天气晴朗,我们再次来到丰收水库(又名坝栏水库)大坝。
爆炸地点就在水库大坝靠近里侧的一端,一边是碧蓝的水,一边是青翠的山。爆炸现场的痕迹仍然清晰,警车被炸后遗留下的碎片堆在路中间,挡风玻璃的碎片散落在旁边山坡的草丛里,阳光下十分显眼。一个大约10厘米深的坑呈现在我们眼前,白色的擦痕显示出当时爆炸的猛烈程度。
据受伤民警介绍,当时犯罪嫌疑人就躲在路左边山坡上的树林里,警车一过来,炸药便丢了下来。记者试图在凌乱的草丛里找到什么,但一无所获。
水库不大,下边有几个人在钓鱼,还有一对青年男女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记者询问是否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爆炸,几个人都说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呢?都是邻居。”
“知道还敢来这里钓鱼?不害怕吗?”
“有啥怕的,爆炸又不是天天有。再说,我们和爆炸又没啥关系。”
“你们怎么看这次爆炸案?”
“那肯定是有矛盾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就在记者准备离开现场时,一位站在山坡拐角处的老妈妈突然向记者招手。记者走过去询问,才知道老人家是嫌疑人赵忠文的奶奶(赵忠文的母亲熊天珍的第二任丈夫向发良之母),“你们是记者吧?他把我的耳朵都炸聋了,真造孽啊!”
向发良的家距离爆炸现场不到10米远。熊天珍后来向我们介绍,事发当日凌晨,赵忠文把摩托车放在门前,然后就离开了,熊问其发生了什么事,赵一言不发。大约十分钟后,民警赶来,将熊天珍和向发良带上车,车子刚开出家门,爆炸即发生。
听见门外有响动,几名民警端着冲锋枪走出门来,确认记者身份后,劝告记者不要擅自进山,以免发生意外。
老奶奶告诉记者,熊天珍和向发良都在田里干活。
形同虚设的家
社会学理论认为,人是社会性动物,一个人的性格是在后天成长中受家庭、社会、学校等各种环境因素影响而形成的,其中家庭的影响被认为是第一位的,因为父母的言传身教给了孩子日后价值观最初的影响。
10月27日下午,记者在县城通向杨柳井乡的公路边找到了向发良、熊天珍夫妇,他们在盖新房,没有雇工人,地基刚刚打起来。
44岁的熊天珍坐在石头上向记者回忆儿子赵忠文的成长经历。
赵忠文是赵家惟一的儿子,所以从小就比姐姐获得了父母更多的偏爱。“他不调皮,但就是不爱读书”,赵忠文读到小学2年级,没能考上3年级,老师就让他从1年级开始从头再来,“他记忆力不好,什么都记不住,就不愿意去学校”。父亲赵廷富几次把赵忠文送到学校,“他都跑回来,说自己宁愿去放牛,也不想读书”,赵廷富恨铁不成钢,就用藤条把赵忠文的双手反绑在背后,让儿子跪在自己面前,用棍子打,“打得他说自己愿意读书了才罢手”。但是赵忠文并没有真的去学校,直到几个星期后老师找到家里,赵廷富才知道儿子每天早晨走出家门,就跑到野外去玩,傍晚放学后跟小伙伴一块儿回家。没办法,赵廷富只得把自家的七八头牛牵出来,交给赵忠文。
赵廷富夫妇都没有读过多少书,却希望儿子能读书成才,“忠文”这个名字即源于此。
赵忠文开始了放牛生涯,并且一放就是10年。
“这10年里你们管过他吗?”
“哪里有时间呢,我们都忙。”
“忙什么?”
“养了3头猪,七八头牛,还要种田,给电站拌砂灰。”
“其他孩子都读书,你们不担心你们儿子的将来吗?”
“担心有啥用?他不喜欢读书,打死也不去。我们赚了钱,给他成家呗。”
熊天珍认为赵忠文走上邪路是在18岁以后,“他原来是很老实的”,后来出去打工,“在八宝(地名,广南县境内)认识了一些人,就变坏了。”令熊天珍至今仍然内疚的是,不该在赵廷富父子被关起来的时候离开他们父子俩,“当时太冲动了,如果不离开他们,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2003年,熊天珍离开赵廷富和赵忠文父子俩后,赵忠文和脾气同样暴躁的父亲在一起生活,“就没人管他了,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想做啥就做啥”。熊天珍右眼角被炸伤的部分仍然青肿着,但她对这个惟一的儿子很在乎,“我不恨他,要怪就怪我们做父母的,没教育好子女”。今年3月,赵忠文再婚,熊天珍还拿出些私房钱给儿子。
但是,熊天珍觉得他们母子之间没有什么值得深刻记忆的东西,事实上,她连女儿至今是在广东还是广西打工、然后嫁给什么人这个问题都回答不清楚,家,对于她来说,也许就仅仅是那间为了养更多的牛给儿子成家而盖在村庄边缘的房子。
向发良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儿子感情很深,出事之后一直情绪低落,“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可教育出这样的孩子,心里还是不好受”,向发良认为赵忠文“被关过”的经历对这件事有直接影响,“心里害怕,人又年轻,做事不考虑后果,头脑一热就做出来了。”向发良推测认为,赵忠文当初丢炸药的时候知道他和熊天珍在车上,“他连我们都想炸死”,这让向发良心寒不已。
而日子还要继续下去。熊天珍目前最关心的是,新房什么时候能盖起来,她说已经羞于在众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儿子,听见别人在谈论,她总是尽量避开。
被遗忘的村民
2002年,赵忠文18岁,刚刚结婚。然后在狱中度过了自己的19岁。
而十八九岁这个时候,正是一个男孩子价值观成熟的年纪。如果社会抛弃了他,他也必将抛弃这个社会。
10月26日,记者在杨柳井乡杨柳井村委会百花草村小组走访时,村民们对赵忠文这个人印象不深,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是:“整天骑个摩托车晃来晃去”。村民组长杨正祥说,40户人家,每家的家长里短他都清楚,只有赵忠文家,“住得离我们太远,不常来往,不清楚。”
跟赵家一块儿做生意的村民洪某对赵忠文不熟悉,赵的表叔黄学能对赵也不熟悉。而赵忠文从小的伙伴,大都早已事业有成,或者成家立业了。
“放牛一放10年,又不是旧社会,谁愿意跟这样的孩子来往啊?”赵忠文的堂哥抱着孩子对记者说。
百花草村隐藏在离公路大约5公里的山里,大部分村民对赵家的了解,仅仅是那栋盖在距村子约半公里外的一座土丘上的房子。站在村子的最高点,赵家的独屋与视线平行,但在村民看来,那户人家并不属于这个村子,“很少有人跟他们来往”。如果不是这次袭警案,村民也不会将通缉令上那张还显稚气的脸和那个曾经骑着摩托车在村子里晃来晃去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即使警方贴出的通缉令上显示赵系”批捕在逃人员”,村民对赵究竟有什么前科,也不十分清楚。
杨正祥说,他们相互不熟悉,谁也不好管谁家的事儿,有时候村民即使见了谁做了不对的事情,碍于情面,或者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也不会说出来。
2000多名警民已经搜捕5天,还没有结果,熊天珍分析说,“他在周围没有什么亲戚,有亲戚他也不来往”,所以藏在山林里的可能性最大。
西北政法大学《法律科学》编辑、武汉大学刑法学博士付玉明先生认为,像赵忠文这样的个案,来自乡土社会的传统道德约束已经对其不起作用,这个作用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好的作用,体现在起码的是非价值判断,义、孝的道德观念;另一方面是坏的作用,体现在落后的迷信和腐朽观念。而个人的成长,接替起乡土教育作用的应该是来自于学校和社会的成人教育,赵忠文没有机会和能力接受这部分教育,“他整个人好像处于一个真空中,一个自我的真空中,这个社会的一切道德约束和规范对他都形同虚设,所以,他做出怎样的反社会、反人类的行为都不奇怪,我们要问的是,这个责任应该谁来负?我想绝不仅仅应该是赵忠文本人。”
而究竟什么是赵忠文实施爆炸的直接原因,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也许在赵忠文被抓捕归案之前,谁也不知道。(记者郭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