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林沧 ●
在秋天里，尤其是深秋，天地间多半呈现出一种思考的等待，秋天的云曾经在湖面上几阵留恋呢喃后，归隐到高山的枫林去了，天开始阔，地变得辽远。最好，是略微有一点酒，大雁成阵，然后菊花黄了。
如同把酿好的酒再陈一些，把煮好的汤再煨一会儿，生命里的收获并不一定都会满打满算的收获，所以，秋天在让人辛苦之余，也教人把过程与等待提炼成一种冷静而又醇厚的韵味进行品尝。这不禁让我思念起一位居住在秋天里的友人。
朋友居在临沧的深山里，是老师。他的窗外便是绵延的郁郁山脉以及一条宽阔而明亮的大河，因为海拔很高，所以放眼望去都是茫茫云海。每一年的深秋，都是想念这位友人的时候，每一年的深秋，等柿子熟了，往往是我去拜访他的时候。所以，在秋天来临之际，我们都会心照不宣的酝酿那一份清淡的等待。
朋友的书教得不错，孩子和家长们都喜欢，很多学生在离开深山参加工作以后仍有信件回来与他谈心，他也屡屡在回信里对学生说要懂得简淡与耐劳。这也是我钦佩他的缘故，因为懂得这两样事情，可以在深山里扎根这么多年而没有抱怨。
也许他把他的深山教学当作是一种冷静而又醇厚的韵味进行品尝罢，我第一次受他邀请上山是98年的秋天，第一次的会面让人记忆犹新，孤零零的一所山村小学慕然出现在长途跋涉的山顶，山腰是满树金橙橙的柿子，而最高处是鲜艳的五星红旗，好象火一样在深山里燃烧。
而他即在楼上向我呼唤招手……
后来每每想到这一场景，都会有一种依依墟里烟，暧暧远人村的感觉。
我们和住校的小学生一起作饭进餐，他的学生们很朴实，那一种笑容往往是在城市里很难见到的。因为很多年不见，这一次我们谈了很久。
：“这里这么艰苦，吃的水都要去山下打，时间长了，你也不会觉的闷吗？”
：“刚开始的时候会，后来也就习惯了，这里的村民很尊重老师的，而且，你看我的窗外，很辽阔，天天看着心境也就开朗起来。工作塌实下来，也是一种生活”
：“伙食怎么改善？”
：“也就是托村民们帮忙买一点，自己也种，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而且自己也养着一些鸡。”那些鸡是他帮一些交不上学费的孩子代交以后家长的答谢。
这以后他要求我下次来带一些书来，我也应允，后来给他先后带去一些有关文、史、哲类的书籍，给孩子们带去一些少儿读物，他都高兴的一一收下。其中一些时日他很迷恋党史与马克思哲学，我于是也通过熟人连借带要的给他找了一纸箱的相关书籍。
他对我说：“你知道么，在这么广阔的时间与天地里，书是最好的朋友。”
我当时笑他恐怕要做现代陶渊明了。后来，他陆续有一些文章见报，有的论文很有分量，也不仅仅限于教育类，有一篇论述宏扬社会主义新时期主流文化的论文就非常的有见地，文中也流露出国人对西方文化的片面肯定与商业文化的泛滥的深深忧虑。
我后来也慢慢发现他的心绪也是如同秋天的韵味，是一种冷静的品尝，也是一种在平静的时间里深刻的打磨。显然缺乏那些对功利的渴望与孜孜不倦。
也或许，他应该属于思考者的行列，在一片菊花满山的清香里提炼自己的人格与心性。很本分的做自己的事，很平和的教育自己的学生，很深刻的表达一些观点，很投入的在人生里作着减法——减去一些浮躁与虚妄，然后在秋天深处的在山水间默默等待朋友的到来。
我的工作很忙，有时简直觉得读书学习的兴致都没有了，可是想到这位友人，便觉得清凉，羡慕他对生活的态度，就好象人生的维他命。所以秋天的相聚，往往也是我们探讨人生的时候，人的一生怎样度过，他的观点是——减法，把意念专著一点，把脚步扎深一点，把不必要的烦扰抛弃一些，把自我完全融入到生活中去，细细的体味生活的质地。这些对于我是以前不曾明白却听后豁然开朗的事情。所以每一次的山间旅行，都会觉得获益良多。
他与许多农户都交情不错，我发现收成以后，农户们一定会过来相约老师，因为农事渐少，不管如何，总算劳作了一年中的大部分，在火塘边煮一点肉，欢喜的谈着下一季怎么安排，懂得生命的人总会明白，不管如何的忧虑，在阶段的交替间，总要做一些休整，一些思考。更何况，还有孩子的老师也在，在有知识的人面前，许多问题都可以请教一下……
朋友结婚的时候，也传出调动到城里的消息，后来朋友还是选择了留下，因为他的妻子也是当地人。
我曾经替他惋惜，可是他却说：“怎么走，很习惯这里了，家里的老人有弟弟们照顾——不过，我也许是更喜欢这里平静而深入的生活罢。”
言下之意好象是这里的山水离不了他，他也离不了这里的山水，他与这里的农户与孩子们早已习惯了这样默契的生活。
他的妻子是一个很朴素的女人，话也不多，农间简陋的婚宴上，一味的劝我们多吃一些。朋友与大家都喝了很多酒，看到他高兴的样子，我也很羡慕，因为他可以单纯的品位到生活的甘甜与清香。就好象品味着秋天的滋味，品味着生命里枫叶红、菊花黄，陈酒醇、好汤稠的滋味。
今年的秋天，因为忙，使得这样的造访中断，可是想起白云飘过9月，到朋友的窗外栖息，柿子在山下成林，不仅对我这位居住在秋天深处的朋友神往之。
这是我居住在秋天深处的朋友，扎根在辽远的天空底下，苍茫的高山上，我知道他依然静静等待我的造访，他是一个简单的人，在他的世界里，人淡如菊。（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