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李毕(彝族) ●
当我把《鹰的传人》这部诗稿整理出来,准备面对诸多尊敬与不以为然的目光时,这个季节,这个多思的季节已从我身边悄悄走过,仅留下一些若隐若现的尘埃,封存了斑驳的记忆。我不是一个善于营造氛围,装点门面的诗人,诗人的高帽于我无益。作为一个从大山深处混进城市的彝人,我习惯了用经年破笔勾勒出故乡伟岸的山影,告诉读者诸君并通过你们告诉关注我的民族的人们,在大山的褶皱里,在雄鹰的羽片散落的地方,五十六个民族中不可或缺的一支,在山梁和幽谷的围困中正一天天走出蛮荒。他们用祖先遗传的坚韧,搅起荞麦拔节的喧响,垒起大山乳房一样的荞垛,把个大山深处的安谧荡涤得无影无踪。随着时代的变迁演进,他们以坦荡的胸襟接受了现代文明的指引。山歌照样唱,芦笙照样吹,山里妹子的脸蛋照样嫣红而健康,山里汉子照样眷恋烈性的苞谷酒,然而……彝人的目光正惊诧于科技带来的收成和现代文明泽被中的绚烂。彝人的秉赋没有变,但有一些东西在变。
我是一个山地的儿子,在城市鸽子笼一样堆积而起的建筑中间,潮涌的人流与纷至沓来的喧嚣常常直贯于心,叫我生出许多惶惑与茫然。我于是想起山乡深处广为流传的那个古老的传说--传说这个古老民族的始母甫莫里耶少女在山林中劳作,某年某月的某个时辰,天空飞过一只受伤的雄鹰,雄鹰的血滴落在美丽善良的甫莫里耶的裙子里。甫莫里耶怀孕了,不久即生下一个壮硕的男孩,取名支格阿龙。这便是传说中的彝族英雄神。支格阿龙长大后,他惩恶扬善,挞伐不公,为自己的民族做过许多大事情。当他死时,嘴里不停地喊着:"我是鹰的儿子!我是鹰的儿子!"彝族人景仰英雄,并为祖先历就的辉煌着实地骄傲着,于是自称鹰的传人。
作为彝人的后裔,我深知自己民族走过的苦难远不是一个英雄的传说所能涵盖的。任何一个古老的民族,或曰任何一个能够阅历沧海桑田变迁,进而抵达地老天荒之后的今天的民族,必然经历过无数次风雨飘摇,征战杀戮,乌云漫天的艰难岁月,而艰难岁月中不被摧毁、不被折服的民族,必然有着优秀的传统和韧性。我渴望回到祖先的脉息中去,回归到自己民族的质朴与纯净中去。我不是英雄,做不了带领自己民族迅速闯入现代文明前沿的事,但我愿意成为彝人自己的歌者,沿民族精神之河溯流而上或顺流而下,拾起一些逐渐不被看好的人事物语来,以逐渐不被看好的形式轻轻地吟唱出来。以抵御闹市中时时泛起的心之孤独。然而,我注定走不出乡土也走不出城市,心灵回不了山里也进不了城里。我象一个永远的旅人,心灵总找不到泊位。为此,当我不经意间站在蜗居的阳台上,哼起山鹰组合《走出大凉山》的曲调时,我的思绪在远足,远足到荞花摇曳的坡地上,到泛着秀色的山芋地里。我注意到这支以大红、大黑为服饰主题的民族的鸟声如瀑的村寨,古色古香的屋檐下,古色古香的肩背上正律动着时代迢递过来的波纹。我知道我的民族也在向前走着,进步与希望的灵光正照临他们的头额,刀耕火种的耕作方式,正在山坳上湮灭,垛木房和窝棚将逐渐成为考古研究的对象。够了,雄鹰有雄鹰生存的空间,我不必为自己身居城市而根在山乡而妄自菲薄。我决定找回祖先遗传的勇气,理由充足地感悟生命,体验人生,踏实走路,努力做人。出于对生我养我的乡土的热爱和眷恋,我的诗山味十足,乡气袭人,心情在纸面上滚动。写不好,瞎写!如鹰,飞不好,但老在不停地飞。
说起写诗,势必追溯到我的少年时代。一个黑肤色的山里娃子,说着生硬的汉语,来到县一中读书,童年的山峦,牧人的破嗓,雨中的村庄总在脑海里浮出水面,少年的心装不下太多的情感,不小心就学会了写诗,如鱼,憋不住就张开大嘴。而那些儿科类的诗歌自然免不了"同桌的你"之类的少年情绪,许多年后便成了过期的"旧船票"飘零在"赶海"的沙滩上了。当我离别校园,走进社会,怀着复杂的心态诵读过彝人厚重的民族史之后,先辈们那些闪光的名字让我肃然起敬,山乡的风土人情让我愈发感到亲情无限,我开始更加热爱自己的民族。我于是放逐了浮躁与偏狭,把笔触投向了我的爷娘兄妹以及他们久居的村寨。我曾试图触摸民族精神根部的某种热力,也曾想造出先祖跃马扬鞭,烽烟四起,群雄逐鹿的恢弘场面来告诉人们一些什么,但我没能做到。我能够长多大,决定于先天后天的条件。而灯光火光都是光,有光就发出来亮一下,这就是人生态度。为此,我愿意乐此不疲地描画麻地、篝火和黑石头一样壮实的彝民兄弟,而不愿去跟这样那样的诗歌潮流,去弄清诗歌到底是什么的说法。
我知道诗歌已不是一种读者面广的文艺形式,更不是文化快餐,它能够起到的社会作用已相当有限,比不了金钱这类红粉佳人。但万事随缘,有缘就要付出努力,努力就无愧于时代,无愧于先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