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频道 > 新闻 > 正文
2026 05/22 11:48:30
来源:云岭先锋

扎根独龙江,他们把边疆守成了故乡

字体:

  千百万年来,在耸入云霄的高黎贡山与担当力卡山东西夹击下,碧绿色的独龙江奔腾向南。靠着这两山一江,独龙族人在此世代繁衍,一跃千年。

  怒江州贡山县独龙江乡地处滇藏交界、中缅边境,被称为“太古秘境”,但是在戍边民警们眼中,这里却是艰苦与奉献的战场,是孤独与感动交织的卓绝之地。新中国成立后,一批批戍边人扎根独龙江,守护着当地115公里长的边境线,把群众守成了亲人,把边疆守成了故乡。

  青山作伴,忠诚作答,七十多年来,8名英烈长眠在这片土地上,其中半数是衣冠冢。

航拍秘境独龙江。(郝亚鑫 摄)

  749道弯挺进独龙江

  每年3月,独龙江早早地进入雨季,雨珠噼里啪啦地往下砸,连绵的山体浸润其中,滑坡和泥石流沿途随处可见。

  进山之路海拔落差千米,云雾不断蒸腾,路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多年来,特别是交通条件改善之前,连人带车冲下悬崖的情况时有发生。

  2019年8月底,民警赵松、余润强和郑森镨主动申请到独龙江边境派出所工作。从昆明到贡山县城,他们已经坐了两天车,进独龙江乡那天,派出所安排了一位民警到县城接他们,疲惫不堪的赵松问对方:“独龙江还远吗?”

  对方笑答:“不远,只有749道弯。”

独龙江乡山高谷深,公路蜿蜒曲折。(郝亚鑫 摄)

  赵松一头雾水地坐上了面包车,在曲折的山路上颠簸了一天后,一车人胃里均已翻江倒海。

  来自广西的郑森镨怎么也没想到,“云南竟然有这么远的地方,感觉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偏远,是独龙江给这群年轻民警们的第一印象。

  事实上,相比前辈,他们已经无比幸运了,几十年前戍边官兵走的可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天路”。

  1952年,碧江武工队的人靠着双腿,从贡山县城出发,连走带爬十几天后,翻越高黎贡山成为第一批进入独龙江乡的官兵。彼时还是原始社会的独龙江,群众刀耕火种、衣不蔽体,与外界几无交往。

  戍边官兵给独龙族带来了现代文明,1964年,独龙江边防派出所成立。此后一代代戍边人前赴后继,写就一段段险境求生、鱼水情深的佳话。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郝亚鑫 摄)

  2019年,武警边防官兵改制为国家移民管理警察,独龙江边防派出所转改为独龙江边境派出所,赵松和余润强等人,成为了转改后的第一批民警,悄然间接过了戍边独龙江的接力棒。

  峡谷深处战“三多”

  独龙江被称为极边、极寒、极苦之地:每年有超过280天下雨,年均降水量最高达4000毫米。

  赵松和余润强在享受了短暂的阳光后,迎接他们的便是似乎总也下不完的雨。

  “全年只有冬季、夏季,雪天、雨天,半年雪来半年雨。”赵松说,晾在阳台上的鞋子一个星期干不了,衣物几天不干便散出了臭味,皮肤经常起湿疹,一些年轻的民警也患上风湿疾病,沾水就钻心地疼。

  来自西藏的年轻女警曲珍去年刚来时实在受不了这“鬼天气”,天天盼着阳光,可盼了半年,雨也下了半年。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所长张启雷介绍为群众开展服务情况。(郝亚鑫 摄)

  多雨的天气还滋生独龙江的另外“三多”:蛇多、蚂蟥多、蚊子多。独龙江的大山里“能吃的东西少,吃人的东西多”,派出所驻地值班室门口曾爬出了一条近两米长的银环蛇,而在马库村警务室的石堆旁,民警拽出过一根两米出头的蛇皮。

  在野外更要小心应对。有了经验后,民警们下乡走访时总会拿根木棍拍打路边丛木“打草惊蛇”。

  无孔不入的蚂蟥同样让人头疼。民警郭友每次带警犬穿越丛林巡视界桩回来,都能从自己和警犬身上拽下数十条蚂蟥。

  “这玩意不容易发现,喝饱血后却能长到小拇指那么大。”郭友说,被咬后伤口几个月都好不了。

  还有当地特有的毒蚊。75岁的派出所老兵何保才至今记忆深刻,50多年前自己在独龙江当兵时,“上厕所必须要在旁边不断烧纸,否则屁股上就会被咬出无数的包。”

  时间过去了数十年,独龙江的蚊子毒性却丝毫未减。赵松前段时间被蚊子咬了一口手腕,馒头大的包半个月才慢慢消减。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给独龙族群众宣传防诈知识。(郝亚鑫 摄)

  做“独龙民族的贴心人”

  天天下雨,人凭意志还能忍,但山不行。

  一场暴雨下来,泥石流和山体滑坡便紧随而至,山石伴随泥浆倾泻而下,将乡里的道路冲出无数缺口,严重威胁群众的生命安全。过去几年,独龙江已相继暴发多次特大山洪。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所长张启雷雨夜经常彻夜难眠,进入雨季后,他要求民警晚上睡觉时要把雨衣雨鞋放在床边,方便起身穿上就走。

  2020年5月,独龙江遭受特大山洪灾害,数不清的滑坡和泥石流让全乡6个村子全部失联。巴坡村到乡政府只有19公里,但是却有90多处灾害点,全村400余名群众生活物资完全中断。

  灾情急坏了驻守在巴坡村警务室的郑森镨。为将情况汇报到乡里,给村民争取生的可能,郑森镨在警务室留下一封几句话的遗书后,便和几名村干部踏上了前往乡里的道路。

2025年5月,独龙江遭遇百年一遇的特大洪灾,派出所民警给受灾群众运送物资。(独龙江边境派出所供图)

  “遇到滑坡点,直接踩会不断往下陷,只能用身子往前爬。”那天,19公里的路,逆行的郑森镨连走带爬走了9小时。

  2025年5月21日,特大山洪又来了,而且灾情比此前都要严重。张启雷带着全所民辅警,在抢险救灾中经历了无数的生死瞬间。

  在外培训的余润强在视频中看到了战友们救灾的身影,心里着急上火,徒步走回乡里参与救灾。他说:“我是一名警察,战斗就要和兄弟们在一起。”

  那年,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和当地干部群众团结一心,再次创造了奇迹:全乡人员零伤亡。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徒步翻山越岭为受灾群众运送物资。(独龙江边境派出所供图)

  洪水终会退去,当生活归于日常,民警们又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郑森镨到村民家里走访时,总会带把理发剪为有需要的村民理发;

  余润强和曲珍每次下乡,口袋里总是装满了糖果,村里的孩子一见他们,瞬间就笑着围拢过来;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下乡时给孩子们分发糖果。(郝亚鑫 摄)

  户籍窗口民警黄强看到村民外出照相太麻烦,直接推动派出所建成了一间“不收费的照相馆”。独龙江中心学校校长杨鹏举说:“过去最怕开学收照片,现在这是最简单的事。”

独龙族群众在独龙江边境派出所“不收费的照相馆”内拍摄证件照。(郝亚鑫 摄)

  在中缅北41号界桩哈滂瀑布这个游客必到的“打卡点”旁,民警主动给游客当起了“导游”和“管家”。一位来自广东的游客在感谢信中写道:“我见过最美的景色,是警徽在独龙江畔的反光。”

  “独龙民族的贴心人”,在一件件小事间被具象化。

在独龙族群众心里,边境派出所民警像是他们的亲人。(郝亚鑫 摄)

  “守护界桩是最酷的勋章”

  作为移民警察,要服务好群众,更要守护好边疆。

  在独龙江115公里的边境线上,中缅北37号至43号界桩分列于此。其中,巍然矗立在海拔4160米的担当力卡山德那拉卡山口的43号界桩,因巡界路上险象环生,被称为“死亡界桩”。

  老兵何保才还清楚地记得,上世纪70年代,一支由驻守独龙江的部队官兵、民兵和群众近20人组成的队伍,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43号界桩,可还没来得及高兴,最前方的四人便被狂风掀到了悬崖之下。电报传到驻地,100多人进山寻找,三天后才将四人抬了回来。

  四人最终侥幸生还,但1971年7月,19岁的贡山独立营战士邱旦史,参加中缅北43号界桩巡逻任务时遭遇野兽袭击,壮烈牺牲。从此,“死亡界桩”成了这座石碑悲壮的名字,也成为了派出所历代戍边人心中的精神坐标。

2025年9月,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开启了43号界桩的巡逻踏查之路。(独龙江边境派出所供图)

  去年9月,独龙江边境派出所的一支10人巡逻队,踏上了43号界桩的巡逻踏查之路。

  巡界路途中悬崖峭壁触目惊心、泥潭沼泽危机四伏,一路上会发生什么突发情况,张启雷心里也没底,但他没想到的是,几乎所有民警都提交了申请。

  在外出差的余润强提前结束培训,在出发前一晚匆匆赶回了驻地,“那是祖国的边疆,作为戍边民警,我一定要去看看那里是否安好。”

  那天晚上,辗转难眠的赵松趴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封遗书,里面写道:“穿上这身警服,守护边境安全和界桩完整就是我的责任和使命。请媳妇撑起这个家,别太难过。”

2025年9月,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在巡逻踏查43号界桩的路上。(独龙江边境派出所供图)

  第二天一大早,巡逻队一头扎进了深山密林。

  过程远比想象的艰难,在垂直落差近千米的峡谷中行进,“道路”要靠砍刀辟出来,翻过刀削般的峭壁时,稍不注意就会掉进身后的悬崖。历经艰难终到达邱旦史牺牲的珀让营地时,张启雷给大家上了一堂党课。

  距离界桩越近,年轻的心开始澎湃,但高原反应也随之而来:气喘、胸闷、出虚汗、无法入睡。在蹚过一条河流时,突然出现在对面的黑熊曾让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历经5天4夜风餐露宿后,那尊灰白色的43号界桩终于出现在了前方的山顶,静静矗立,像一位久候的故人。

  民警们兴奋不已,忍不住往前冲。张启雷果断叫住了众人:“界桩代表着我们的国土,我们要用最整齐的妆容去面对他。”

  那天,完成界桩描红后,一群人兴奋地大喊,山顶气流震动,一场大雨从天而降,把众人浇得浑身湿透。

经过5天4夜的长途跋涉,独龙江边境派出所巡逻小分队到达了43号界桩。(独龙江边境派出所供图)

  一心扎根为人民

  独龙江条件艰苦,年轻的民警们到了这里,孤独与思念总是如影随形,有些故事甚至还没开始就到了终章。

  所里以前有一位排长,大雪封山几个月后,一连接到三封来自女友的信,前两封质问他为何不写信,第三封说,你是不是不和我好了?就此断了关系。

  赵松调侃道:“三封信代表了从初恋到热恋再到失恋。”

  赵松的烦恼不是恋爱,是思念。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他天天想着妻儿,却又害怕见面后的分别。

  有一年春节前夕,赵松打电话让远在贵州的妻儿到独龙江过年,一家人风尘仆仆赶到县城却遇到大雪封山,尝试三天三次进山未果后,妻儿只能在县里过完了春节。

  更为年轻的余润强是瞒着父母主动申请到独龙江边境派出所的,刚来时他被分配到独龙江最偏远的雄当警务室。

  因为电力不稳,村里经常断电断网。一个人守在村里,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孤独感便像潮水般袭来。“躺在警务室的床上,陪伴自己的只有滔滔的江水声。”余润强说,“孤独是分等级的,我这个是几级不清楚,但选择来戍边就要学会跟自己和解。”

  工作之余,他在警务室旁边辟出一小块菜地,撒上蔬菜种子。不久后,地里冒出了绿叶,他心里也逐渐平静下来,因为“看着蔬菜成长,就慢慢有了家的感觉”。

余润强在雄当警务室整理自己开辟的菜地。(郝亚鑫 摄)

  他觉得自己快被世界遗忘了,可有一天,他在朋友圈转发了一条所里的宣传视频,里面自己只出镜了一只被蚂蟥咬伤的手臂。母亲很快打来电话询问:“你是受伤了吗?”

  余润强怔住了,赶紧否认。母亲沉默了一会,“你是我的孩子啊,你手上的痣我怎会不知道。”

  余润强瞬间红了眼眶。他突然发现,扎根在独龙江,其实会被无数人牵挂。只是那种牵挂,有的留在心里,有的写在脸上,有的则被刻进了屹立的石碑。

  在独龙江乡巴坡村旁数百米高的一处山坡上,一座肃穆的烈士陵园里,长眠着张卜、邱旦史、孔玉录、张其芳、刘清国、齐当此、庄云、于建辉8位为独龙江发展献出宝贵生命的英烈。他们牺牲时最大的年仅31岁,最小的只有19岁。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巴坡烈士陵园。(郝亚鑫 摄)

  2001年8月21日,来自北京顺义的战士于建辉与战友们正奋战在巴坡至孔当的乡村公路抢修一线时,跟着巨石掉入湍急的独龙江中。

  听闻噩耗,年迈的父母千里迢迢从北京赶来,可到贡山县城时,大雪封山挡住了前往独龙江乡的路。两位老人只能遥望高黎贡山,嚎啕大哭。

  半个月搜寻无果,从此,巴坡烈士陵园里,又多了一座衣冠冢。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余润强、赵松、郑森镨转眼已经坚守了7年,所里的民警来来走走,但是每年清明节或者烈士纪念日,新老民警都会不约而同地回到这里缅怀先烈。

  肃穆站立的人群中,有的面存稚色,有的则已白发苍苍,而在他们身后老营房的墙面上,写于1978年的“扎根独龙江 一心为人民”十个大字,始终鲜红如初。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和辅警在老营区搬运物资。(郝亚鑫 摄)

  云岭先锋全媒体记者 保磊 郝亚鑫通讯员 黄微

【纠错】 【责任编辑:李娜】